我们村坐落在山坳里，进出只有一条盘山路，村里人管它叫“黑风口”。老一辈传下的规矩，日头落山后绝不出村，说是夜里的路会“换模样”，孤魂野鬼都爱在暗处候着，可总有人不信邪，比如王建军。
那年秋天雨水多，山路泥泞难走，王建军开着新买的皮卡去镇上拉化肥，耽搁到月上中天才往回赶。车灯照在湿滑的路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两旁的树木像张牙舞爪的黑影，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他开着音响，嘴里叼着烟，满不在乎——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村里老人说的夜路禁忌，在他眼里都是吓唬小孩的废话。
车子刚过半山腰的乱坟岗，突然从路边窜出一头老牛。那是头黄牛，骨架庞大，毛色暗淡，不知是哪家丢的。王建军反应不及，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泥地里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老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头，随即倒在路边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车查看。车灯照在老牛身上，能看到它额头上的血窟窿，鲜血混着泥水淌了一地。王建军骂了句脏话，既心疼车，又怕牛主人找上门索赔。他蹲下身探了探老牛的鼻息，确认已经断气，正想打电话叫人来处理，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似乎有个人影。
“谁在那儿？”他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他壮着胆子走过去，拨开齐腰的野草，只见一个老婆婆蜷缩在地上，脸色发青，双目圆睁，已经没了呼吸。老婆婆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手里还攥着一把割猪草的镰刀，看样子是附近的村民，大概是被刚才的撞车声吓着了，或是天黑路滑摔了跟头。
王建军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泥地里。他这才想起，村里独居的陈婆婆每天都会去山脚下割猪草，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慌乱中，他掏出手机想报警，可山里信号差，屏幕上只有一格微弱的信号，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他回头一看，那头发死的老牛竟然缓缓站了起来。它的额头还在流血，眼神浑浊，却一步步朝着他走来。王建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皮卡后面，心想这牛莫不是成精了？
更诡异的是，老牛走到陈婆婆的尸体旁，突然前腿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哭泣，眼角竟然渗出了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地里，晕开一个个小泥点。
这场景让王建军头皮发麻。他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牛下跪，更没见过牛流泪。村里老人说，牲畜通灵性，尤其是老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难不成这陈婆婆的死，跟这头牛有关？
他不敢多想，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可当他试图上车时，却发现车门怎么也打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车灯开始忽明忽暗，音响里的音乐变成了刺耳的杂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尖叫。他回头看向老牛，只见它依然跪在那里，脑袋微微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诡异。
山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车灯剧烈摇晃，周围的温度骤降，冷得他瑟瑟发抖。他看到乱坟岗里的纸幡在风中飘动，影影绰绰，像是一个个站立的人影，朝着他的方向移动。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布鞋，一步一步地逼近，可回头望去，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那条漆黑的山路和跪地的老牛。
“背后有声别回头”，村里老人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王建军屏住呼吸，不敢再回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车门把手，浑身冷汗直流。他感觉有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背后袭来，像是有人趴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带着一股土腥气，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鸡叫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车灯突然恢复了正常，车门也能打开了。王建军几乎是爬进了驾驶室，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往村里开。他不敢再看后视镜，生怕看到什么恐怖的景象。
回到村里，他立刻跑到村支书家报了警。警察和村民们赶到现场时，陈婆婆的尸体还在，可那头老牛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滩凝固的血迹和两个深深的牛蹄印，像是在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幻觉。
警察勘查了现场，初步判断陈婆婆是突发心脏病去世，恰好遇到了王建军撞牛。可村民们却不这么认为，尤其是看到那两个牛蹄印时，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村里的老支书叹了口气，说：“这黑风口的夜路，果然不能走啊。陈婆婆一辈子老实巴交，怕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老牛是在替她求情呢。”
更奇怪的是，几天后，有人在山脚下的破庙里发现了那头老牛的尸体。它依然保持着下跪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硬，眼睛却还睁着，像是在看着什么。村民们都说，这头牛通人性，知道陈婆婆死得冤，下跪是在替她喊冤，也是在向王建军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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