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从不信怪力乱神,直到2018年夏天,跟着父亲回了趟他出生的那个山村。那地方藏在大别山深处,不通高速,最后一段路得沿着盘山公路绕两个小时,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仿佛与世隔绝。父亲说爷爷走后,老宅空了五年,这次回去是为了收拾遗物,顺便把房子托付给村里的远房亲戚照看。
老宅是典型的皖北民居,青砖黛瓦,中间一间堂屋,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屋后靠着一片竹林。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可一踏进堂屋,却莫名觉得阴凉,像开了空调似的,身上的汗瞬间就消了。父亲掏出钥匙开门时,锈迹斑斑的锁芯发出“吱呀”一声长鸣,惊得屋梁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落下一层灰尘。
“你爷爷当年就住东厢房,”父亲一边擦着八仙桌上的灰尘,一边跟我说,“我小时候总在这堂屋里玩,你太奶奶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坐在这儿纺线。”我环顾四周,堂屋正墙上挂着爷爷的黑白遗像,相框边缘已经泛黄,照片里的爷爷穿着中山装,眼神严肃地看着前方。遗像下方摆着一个老式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不知是谁什么时候点燃的,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这香是谁点的?”我随口问了一句。父亲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香炉,眉头皱了起来:“奇怪,我们来之前没人来过啊,村里亲戚说半年没踏过这个门槛了。”他把香拔出来闻了闻,烟味还很新鲜,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堂屋后门,门是虚掩着的,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东厢房的衣柜里藏着一个暗红色的木盒,上面雕着缠枝莲纹样,锁已经坏了。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沓旧照片和一本泛黄的日记本。照片大多是爷爷年轻时的合影,其中一张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老宅堂屋里,中间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笑得格外灿烂。日记本的主人叫沈清媛,看字迹像是个年轻女性,里面记录的都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
我随手翻了几页,大多是日常琐事,直到看到1976年8月15日那篇:“今天又和他吵架了,他说要去城里工作,让我跟他走,可我舍不得这里。堂屋的钟又慢了,每次我想调准,他都说没必要,说有些东西,慢一点反而好。夜里总听到堂屋有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来回走,他说我太敏感,可我明明听得很清楚,那脚步声很轻,停在遗像下面就不见了。”
看到这里,我心里莫名发毛。这时父亲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日记本,脸色变了变:“这是你爷爷年轻时的相好,叫沈清媛,当年在村里当老师,后来听说失踪了,再也没找到。”我指着照片里的姑娘问:“是她吗?”父亲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那时候你太奶奶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说她是外乡人,来历不明。后来你爷爷就娶了你奶奶,沈老师没过多久就不见了,村里人都说她回了老家,可谁也不知道她老家在哪。”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西厢房,老宅的窗户没有纱窗,蚊子特别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凌晨一点多,我突然听到堂屋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就像日记本里写的那样,从门口一直走到遗像下面,然后就停了。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借着月光看向房门,门是关着的,但门下的缝隙里,似乎有一道黑影慢慢划过。
“爸,你听到了吗?”我压低声音喊父亲。隔壁的父亲没有回应,反而传来一阵均匀的鼾声。那脚步声停了大概五分钟,又开始往回走,这次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停留。我吓得蒙住头,心里默念着“都是幻觉”,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仿佛有人穿着长袖衣服在走动。
第二天早上,我跟父亲说起这事,他却摆摆手说我是累着了,产生了幻觉。可当我们收拾堂屋的时候,我发现八仙桌下面的青砖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大小和女人的脚差不多,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遗像下方,正好和我昨晚听到的脚步声轨迹一模一样。更奇怪的是,那些脚印像是湿的,踩在青砖上留下了淡淡的水渍,可昨天明明没下雨,屋里也没有水源。
“这脚印怎么回事?”我指着地面问父亲。父亲蹲下来看了半天,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地方铺的是青石板,渗水性很好,就算有水也会很快干,不可能留下这么深的印记。”他伸手摸了摸脚印,水渍冰凉,像是刚踩上去的。这时,村里的远房亲戚王婶来了,看到地上的脚印,脸色瞬间白了:“你们昨晚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听到了脚步声,”我如实说,“从门口走到遗像下面。”王婶叹了口气,坐在门槛上说起了一件往事:“沈老师失踪前,村里好多人都见过她半夜在堂屋里走动,说是在等你爷爷。有一次我妈起夜,看到她站在遗像下面,背对着大门,头发很长,垂到腰上。后来你爷爷结婚那天,沈老师就不见了,有人说她跳进了后山的水库,也有人说她被人贩子拐走了,直到现在都没找到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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