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塘寨的供销社,是这穷得叮当响的腊尔山山沟里,唯一的“信息流通中心”。
斑驳开裂的土坯墙,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屋顶盖着的青瓦长了薄薄一层青苔,几排掉漆掉得露出原木底色的旧木货架,牢牢占满了整间屋子。
货架上的货物摆得满满当当,却带着独属于七十年代的朴素拮据,粗盐、酱油、煤油、针线、散装肥皂、火柴、粗纹信纸分门别类码放,玻璃糖罐上蒙着一层薄灰,边角处还粘着半片干枯的糖纸,是许久没人舍得买糖果的痕迹。
从早到晚,这里永远人声鼎沸,挑着沉甸甸稻谷担子的本村农民、扛着磨损锄头铁锹的下乡知青、挎着竹编菜篮、袖口打着补丁的村里妇女挤挤攘攘。
家长里短的琐事、田间地头的收成、各村的新鲜传闻混杂在一起,人声嘈杂、烟火缭绕,方圆十里的大小消息,都会先在这里落地发酵,活脱脱一个最热闹、最接地气的山野大杂烩。
自从高考彻底结束,供销社所有闲聊的话题,尽数统一,没有半分例外,全是关于高考的种种消息。
一群人围在靠窗的货架旁,层层叠叠挤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地传递着各路真真假假的消息。
有人说东边红星村的考生考出了全县头名,风头无两;有人传言西边公社出了全科满分的天才考生;还有人说得绘声绘色,说邻镇有个少年作文写得绝佳,不仅满分,还额外拿到了阅卷老师的专项加分,细节说得有模有样,让人真假难辨。
这些口口相传的流言大半掺着水分,带着村民们的夸张与脑补,却藏着这片贫瘠土地上最朴素、最滚烫的期盼。
高考中断十余年,这是无数被耽误的年轻人唯一翻身的机会,是跳出农门、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命运的唯一捷径。
所以谈论高考、打探录取消息,成了当下整个公社最时髦、最牵动人心的事,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懂埋头种地、不爱扎堆闲聊的老庄稼汉,也会攥着烟锅凑过来,竖着耳朵听几句,时不时抬手磕一磕鞋底的烟灰,低声追问一句榜单什么时候公示。
漫天飞舞的假消息扰乱人心,却也夹杂着为数不多的权威干货,顺着供销社拥挤的人流,飞速传遍整个腊尔山公社的每一个村落。
诸如录取榜单的公布时间、公示地点、体检的具体安排、空腹体检、禁止服药、避开油腻饮食的注意事项,全是县里教育局下乡办事的工作人员亲口所说,真实可靠,没人敢随意篡改造谣。
实打实的官方消息,给了所有考生和家属一颗定心丸,也让悬在众人心里的大石,悄悄落下了一半。
当熊建国从村民口中听到,第二天高考录取通知书会统一送达县城邮电局的消息时,沉寂多日的心瞬间被彻底点燃。
那一整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无眠,土炕的硬木板硌得后背发酸,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只有烫金封面的录取通知书模样,指尖甚至能凭空想象出摩挲纸张的厚实触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张薄薄信纸的分量,它不是一张普通的纸,是他从云南边陲小小商店售货员的身份里挣脱出来的唯一底气,是他扎根山村插队数年,熬尽苦日子、彻底逆天改命的唯一指望。
天边还蒙着沉沉夜色,残月挂在黛青色的山巅,散发着清冷的微光,山间的晨雾厚重得像纱,压弯了路边齐膝的野草,草叶上的露珠沉甸甸滚落,打湿了土路。
熊建国早早翻身起床,揣进怀里两个昨晚剩下的冷硬窝头,这是他一整天的口粮,不敢多带,也不敢少吃。
他裹紧身上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旧工装外套,踩着湿漉漉的土路,一路快步小跑冲向村口,蹲在路边死死等着唯一一趟进城的顺风货车。
晨风格外凛冽,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小刀,割得皮肤微微发疼,他的手背冻得通红,指节泛着冷意,却始终不停搓手哈气,目光死死盯着山路尽头,一秒都不敢挪开。
漫长的等待后,一辆满载化肥的老式解放货车终于轰隆隆驶来,尘土飞扬。
熊建国立刻起身迎上去,堆满笑脸,语气恳切地跟司机反复求情,姿态放得极低,才终于换来司机点头,允许他爬上高高的货厢。
货厢里堆满沉甸甸的化肥布袋,粗糙的布袋边缘硌得他后背、腰背阵阵刺痛,根本没法安稳落座。
清晨的山风肆意灌进衣领,吹得他浑身发凉,可他半点都不在意,双手死死攥紧冰凉的车厢铁栏杆,身体绷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县城的方向,心底的期待如同燎原的火苗,越烧越旺。
通往县城的近二十里土路,坑洼不平、沟壑纵横,货车行驶起来剧烈颠簸,车身不断摇晃。
熊建国被颠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却死死稳住身形,一动都不敢乱动。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错过邮电局一早抵达的邮车,千万不能错失自己盼了数年的录取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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