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多小时的颠簸煎熬,货车终于抵达县城,此时天色刚好彻底亮透,晨雾慢慢散去,露出澄澈的天光。
邮电局的大铁门才刚刚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守门的工作人员还在打扫门前卫生,熊建国就迫不及待冲了过去。
他蹲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远处的入城路口,开启了漫长又焦灼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头顶的太阳越来越烈,毒辣的日光晒得头皮发烫、皮肤发烫。
他随身携带的一搪瓷缸凉水早已喝得一干二净,喉咙干涩发紧,肚子空空荡荡,饿得咕咕直响。
双腿长时间保持下蹲的姿势,早已麻木酸胀,几乎失去知觉,站起来都发软无力,可他硬是咬牙坚持,连起身活动片刻的念头都没有。
越是临近结果揭晓,心里越是慌乱忐忑,既盼着邮车快点来,又莫名害怕等来的是一场空,巨大的期待与不安反复拉扯,折磨着他的心神。
就在他耐心快要耗尽、心神濒临崩溃的时候,远处的公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突突突”马达轰鸣声。
熊建国浑身一震,瞬间从台阶上弹身站起,双眼骤然瞪得溜圆,瞳孔紧紧锁定那辆绿色的邮政卡车。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狂跳,“咚咚咚”的声响清晰可闻,几乎要冲破嗓子眼,紧张与狂喜瞬间席卷全身。
绿色邮车稳稳停在邮电局门口,满头大汗的邮递员扛着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大号邮包,弯腰快步走进大厅。
熊建国立刻紧随其后,快步凑到柜台边缘,脖颈用力向前伸长,死死盯着柜台内整理信件的工作人员,眼神一刻不敢离开。
满满一整车的信件、报刊、文件堆积如山,厚厚薄薄的信封层层叠叠,每一张信纸背后,都是一个考生、一个家庭数月乃至数年的苦苦期盼。
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梳理、分拣、归类,动作娴熟却并不快,每一个步骤都让门外的熊建国备受煎熬。
漫长的等待过后,所有信件终于分拣完毕,整整齐齐码放在长条办公桌上。
熊建国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飞快扫过桌面上的每一个信封,视线快速游走,不放过任何一个字迹。
忽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桌面上赫然躺着一封字迹工整的信封,收件人清晰写着:凤凰县腊尔山人民公社大塘2队 廖敏 同学收。
他连忙眯起眼睛,凑近柜台死死盯着,信封右下角鲜红的印刷字体,清晰醒目——吉首大学!
极致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熊建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差点当场激动地喊出声来。
廖敏,这个和他一同扎根大山插队、一同熬过艰苦岁月、一同挑灯夜读备战高考的知青战友,真的上岸了!
他清晰记得填报志愿的那天晚上,昏暗的煤油灯下,廖敏紧紧攥着志愿表,眼底闪着倔强又明亮的光,轻声说她的第一志愿就是吉首大学化学教育专业。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考上大学,学成归来做一名人民教师,教书育人,不负韶华。
时隔数月,无数个挑灯苦读的深夜、无数道反复演算的习题,终究没有白费,当初的一纸志愿,真的变成了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
满心的感慨与暖意还未散去,视线里又一封特殊的信封猛地撞入眼帘,让他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他的呼吸瞬间骤停,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沸腾,手脚发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震撼与惊喜。
那封信的收件人位置,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
云南省凤凰县招生委员会办公室转腊尔山人民公社党委交大塘寨供销社 熊建国同学收。
信封右下角,赫然印着令人心潮澎湃的七个大字——湖南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
一瞬间,所有的辛苦、煎熬、忐忑、委屈尽数烟消云散。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这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诗句,几乎要冲破喉咙脱口而出。
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熊建国双手剧烈发抖,小心翼翼、无比珍重地拿起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指尖轻轻触碰坚硬挺括的信封封面,烫金的校名字迹带着独属于梦想的重量,沉甸甸压在掌心,也压在心底。
他不用拆开,心底已然笃定,里面一定是他心心念念的音乐专业录取通知。
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当下院校没有开设京剧表演专业,无法继续深耕父亲传授的戏曲技艺。
但湖南师范学院的音乐专业,已然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扎根艺术领域,深耕音乐,也算圆了他坚守多年的艺术梦想。
一手攥着廖敏的吉首大学录取通知,一手紧握着自己的大学通知书,两封承载着命运转机的信纸,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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