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峰的山路,比之前几座峰都难走。
不是因为陡峭。
是因为太多人走过。
三万七千年前,这里曾是七十二峰中最繁华的峰之一。玉衡峰首座掌管宗门庶务,每日往来弟子络绎不绝。山道上铺着整齐的青石,石阶一级一级,直通峰顶。
如今青石早已破碎,石阶大半崩塌,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级,掩在荒草乱石中。
陈大壮他爹走得很慢。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踩着那些破碎的石阶。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陈大壮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我自己走。”他说。
陈大壮不敢再扶,只能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
苏临走在更后面。
白清秋扶着他。
她的脸色有些白,这几天的奔波,对她这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太过勉强。
但她没有说累。
她只是安静地扶着他,陪他走完每一段路。
玉衡峰顶到了。
废墟比想象中更残破。
殿宇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几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柱身斑驳,布满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废墟中央,有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只有一人高。
碑身已经倾斜,碑面布满青苔。
但碑上的字,依然清晰。
那是刻进石头里的字。
刻进三万七千年岁月里的字。
陈大壮他爹走到碑前。
他放下拐杖。
他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碑上的字。
那些字,他从小就听爷爷念过。
爷爷念的时候,眼睛望着远方,仿佛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玉衡峰历代首座的名字。”爷爷说。
“最后这个,是你曾祖父。”
“他曾祖父下面,本来应该有你爷爷的名字。”
“但宗门没了。”
“他没有刻上去。”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爷爷为什么难过。
现在他懂了。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
第一个,第七代首座。
第二个,第十三代首座。
第三个,第二十一代首座。
……
第二十七个,第三十八代首座。
最后一个名字——
陈远山。
那是他爷爷的名字。
名字后面,刻着四个字:
“等后人来”。
陈大壮他爹的手停在那个名字上。
停在“等后人来”那四个字上。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爷爷……”他的声音沙哑,“您的后人……来了……”
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陈大壮跪在他爹身后。
他望着碑上那个名字,望着那四个字,眼眶也红了。
“爹……”他轻声问,“爷爷……是玉衡峰首座?”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很小,只有拇指大。
玉质温润,色泽青碧,一看就是古物。
玉佩上刻着一个名字——
陈远山。
他爷爷的名字。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碑前。
放在那个名字下面。
放在“等后人来”那四个字旁边。
“爷爷,”他轻声说,“您的玉佩,孙儿带来了。”
“您刻的那四个字,孙儿看到了。”
“后人来了。”
“您不用等了。”
石碑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
几乎察觉不到。
但苏临感觉到了。
那是三万七千年前,陈远山首座刻下这行字时,留在石碑中的一缕执念。
他在等。
等了三万七千年。
等到这一刻。
等到他的后人,站在碑前。
等到他的后人,把那枚玉佩放在这里。
等到他的后人,亲口对他说——
您不用等了。
陈大壮他爹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久到那些跪着的人,腿都跪麻了。
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眼睛干涩发疼。
他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
他走到苏临面前。
“苏公子。”他说。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却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手。
“第七道光,”他说,“让老奴来放吧。”
苏临沉默片刻。
“您知道灵脉节点在哪里吗?”
老人点头。
“知道。”
“爷爷小时候带老奴来过这里。”
“他说,这下面,就是玉衡峰的灵脉节点。”
“他守了它一辈子。”
“没等到它亮。”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苍老的背影,看着他眼底那抹与所有人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他从怀中取出第七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
他将那道光,轻轻放在老人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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