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半个耳朵的厨子
民国二十六年,长白山脚下马家沟出了一桩怪事。
马家沟算不上什么大屯子,拢共百十户人家,散落在老林子边上。屯子里有个猎户叫张铁锅,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长白山里有名的炮手。眼下禁猎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但山高皇帝远,靠着老林子吃饭的人家,谁又真能撂下猎枪?张铁锅隔三差五偷着进山,打些狍子野鸡,好歹养活一家老小。
这年入秋,张铁锅进了一趟深山,一待就是七天。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浑身衣裳破破烂烂,脸上血糊拉的一片。他媳妇拿水给他擦脸,擦到左耳朵根,吓得碗都摔了——那半个左耳朵没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齐刷刷切了去,伤口倒是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痂。
更古怪的是张铁锅这人,变得不对劲了。
从前张铁锅就是个闷葫芦,干活肯出力,话不多。如今倒好,坐在炕上能发一整天呆,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弹。半夜三更突然从炕上蹦起来,喊“蛇!蛇!”,吓得他媳妇直哆嗦。到后来干脆不睡觉了,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宿,眼睛瞪着南边老林子的方向,嘴里嘟嘟囔囔,谁也听不清在说些啥。
屯子里的人都说,张铁锅八成是进了深山撞了邪,怕是招惹了山里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马家沟这地方,老人们都信神信鬼,香火气比饭菜气还重。每户人家灶台边上几乎都供着一个木头牌位,上写“胡黄常蟒”四个字,逢年过节酒肉供着,不敢怠慢。屯子西头老孙家的媳妇就是出马弟子,听说身上带着一位白老太太,一年到头给四方乡邻看个虚病、破个灾煞。张铁锅媳妇慌了神,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请老孙家媳妇来给瞧瞧,看到底是中邪了还是站上了什么仙。
老孙家媳妇姓何,四十来岁,人称何姑。她那天傍晚来了,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进门也没多言语,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张铁锅对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阵。
看完了,何姑脸就白了。
“铁锅兄弟这事儿,我可看不了。”何姑站起身,把煤油灯搁在桌上,手有点抖,“他遇上的是比仙家更大的东西。我身上这位老太太刚才跟我说了——这事儿不该她管。让他自己说吧,说出来兴许还能好。他带回那本古书,让他看,让他念,别搁那儿供着当摆设。”
何姑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记住了,他要是愿意开口说话,来找我。要是不愿意,那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张铁锅媳妇听得云里雾里的。啥古书?她翻遍了张铁锅的包袱,除了七张狍子皮、两串山核桃,啥也没有。
到了第二天晚上,张铁锅忽然开口了。
他媳妇在灶台跟前烧水,听见炕上传来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张铁锅盘腿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一本发黄的旧书,老皮子上写着两个字——《蛇经》。
“你过来。”张铁锅说,声音哑得像是另一个人。
他媳妇放下水瓢,坐到炕上,听他一句一句往出说那些在深山老林里发生的事情。说到半夜,煤油灯添了两次油,外头的大月亮从老林子那边升起来,照着雪白的院子,也照着张铁锅那张惨白的脸。他媳妇听着听着,浑身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第二回 长白山里有名的猎人
张铁锅祖上三代,都是长白山里有名的猎人。
用老猎户们的话说——你们这一茬后生,好多人不知道了。长白山真正的好猎手,不靠枪,不靠刀,靠的是一根棍子。
什么棍子?獾子棍。
说是棍子,其实是用来探路的。长白山老林子密不透风,没路的地方多的是,一个不留神就麻达山——走丢了。老猎户进山都有规矩,先在树上打一个记号,跟着獾子走的路往里摸。獾子这畜生比人精,它走出来的路,底下没陷坑,上头没吊石。这一套活儿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行话叫“下趟子”。
张铁锅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是附近出了名的炮手。什么叫炮手?就是能用老土枪打中飞奔的狍子的猎人。但老爷子活着的时候老说一句话——枪是死的,人是活的,打猎这事靠的不是眼睛,是鼻子底下那口风。
他把这本事传给了张铁锅的爹,张铁锅的爹又传给了张铁锅。
啥本事呢?说起来神道,叫“闻风辨物”。站在老林子里,抓一把风搁鼻子底下一闻,就知道东南西北哪个方向有什么活物。狍子有狍子的味,鹿有鹿的味,野猪有野猪的臊味,就连那带崽的熊瞎子,也有一种特别的酸气。
这本事说着简单,实则是多少辈子人在老林子里拿命换出来的。张家祖祖辈辈把各种兽类的气味、印记、习性画在一本老册子上,一代一代往下添。册子上头画的、写的全是只有自家人才能看懂的符号和图样,光是蛇一种,就画了不下二十样,每条蛇的形状、鳞片的纹路、出没的时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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