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里的小玩笑,落在别人心上,许就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儿。
一、得病
这事儿出在松江省呼兰县,一个叫韩家窝棚的屯子。
屯子里有个韩玉良,家中排行老三,人称韩老三。他爹韩广发早年做过几年私塾先生,后来在镇上开了个粮米铺子,家道算是殷实。韩老三打小比别的孩子聪明,七八岁上就能对对子,到了十五六岁,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屯子里老一辈人提起他,都要说一句:“这孩子,将来准是吃官饭的料。”
这话不算白说。韩老三十七岁上考中了秀才,虽说不算什么大不了功名,可在小小的韩家窝棚,那也是破天荒头一桩。韩广发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半天的鞭炮,左邻右舍都来道喜。从那以后,韩老三在屯子里走路都是昂着头的,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韩先生”。
到三十岁出头,韩老三又考中了个省城的文员名额,分在呼兰县署里做个书办,专管写写算算。活儿不算重,月俸也够嚼用,日子本该越过越红火。
可是到了那年秋天,怪事来了。
先头只是一两天的事儿,家里人没怎么往心里去。那天韩老三从县署回来,往饭桌前一坐,刚端起碗,突然抬起手来,五指张开,照着自己左边脸就搔了三下,一边搔一边嘴里清清楚楚吐出两个字:“羞,羞。”
他媳妇王氏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听了这话一愣:“当家的,你说啥?”
韩老三翻了翻眼睛,像是一下子醒过来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媳妇,脸上讪讪的:“没、没说啥。”
头一回,两口子都没当回事。王氏心想,许是当家的在署里遇着什么为难事儿了,嘴上不吭声,心里憋着。
可第二天早上吃饭,韩老三又抬手搔脸,又是那两个字——“羞,羞”。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不但吃饭的时候发作,连上茅房都犯毛病了——他一进茅房,蹲下去,手就往后伸,搔着自己屁股,嘴里还是那两个字:“羞,羞。”
王氏在院里晒被子,听见茅房里传出这声响,心里头那个不自在,就别提了。她悄悄找到大嫂刘氏,把事儿说了。刘氏一开始还笑:“三弟是不是在署里见着什么羞人的事儿了,落下心病了?”
王氏摇头:“不是,我觉得不像。他那眼神儿不对。”
大嫂子说:“那会是啥?”
王氏说:“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瘆得慌。”
到了第八天头上,韩老三的病发作得更厉害了。那天正赶上韩广发做寿,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朋友,炕上坐了一屋子人。韩老三从西屋出来,见了一屋子人,忽然抬起手来,照着自己脸就搔,一声接一声地说:“羞羞羞羞羞……”连说了十几声,脸都搔红了,手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屋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韩广发坐在炕头上,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抖。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啥。有个岁数大的老姑婆悄悄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莫不是中了邪?”
王氏赶紧把韩老三拉回西屋。她把门关上,回头看丈夫,只见韩老三坐在炕沿上,也不闹了,身子靠着墙,直打哆嗦,嘴里还念叨着:“羞……羞……”
她仔细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前后不到半个月工夫,韩老三瘦了一大圈。原先他脸上还有些肉的,现在颧骨都显出来了,眼窝也塌下去了,嘴唇发白发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儿。
王氏慌了。第二天就去镇上请了郎中回来。郎中来了一看,先把了脉,又把了另一只手的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摇摇头说:“这个脉象,虚而不实,散而不聚,像是……受了惊吓?”
王氏说:“惊吓?没听说呀。”
郎中说:“那许是过劳,耗了心血。我先开几服安神补气的药,你先给他煎上,吃个五六天看看。”
六天过去,韩老三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原先一顿饭能吃一碗高粱米饭的人,现在半碗都咽不下去,人瘦得皮包骨,走路都打晃。他每天照常去县署当差,可到了衙门,发作起来当着同僚的面搔脸喊“羞羞”,把同僚们都弄傻了。没几天工夫,署里上上下下都知道韩书办得了怪病,有人说是失心疯,有人说是羊角风。署长把他叫去谈话,话说得还算客气:“玉良啊,你先回家养着吧,等身子利索了再来。”
韩老三这一歇,就再也没能回去。
二、缘由
到了十一月初,韩老三已经不太能下炕了。王氏天天煎药、熬粥,可喂进去的米汤还没咽下去,他又抬手搔脸,嘴里喊着“羞羞”,米汤洒了一身。王氏急得直哭,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韩广发从镇上过来,坐在儿子炕边,一声不吭地抽了一袋烟,最后说了句:“明天我去找老马头看看。”
老马头是附近屯子里有名的“看事儿的”,专门给人看虚病,请仙家上身断事。据说他供的是黄家老仙儿,灵得很,十里八乡有什么邪乎病都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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