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慢。雨声,沸水声,妇人压抑的抽泣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曲诡异的交响乐。
一刻钟后,药煎好了。允堂用布垫着手,将药汁倒进碗里,端到诊床边。药汁浓黑,热气蒸腾,散发出浓烈的苦味。
“扶他起来。”允堂说。
妇人连忙扶起孩子。允堂捏开孩子的下颌,用勺子将药汁一点点灌进去。孩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药汁流出来一些,他用袖子擦掉,继续灌。
一碗药灌完,孩子依然没有醒。脸色还是那么白,呼吸还是那么微弱。
“大夫...”妇人声音嘶哑。
“等。”允堂只说了一个字。他坐在诊床边的凳子上,手指搭在孩子腕上,眼睛盯着孩子的脸,一眨不眨。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敲打着窗棂,敲打着青石镇沉寂的夜。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又一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允堂感觉到指尖下的脉搏变了。从微弱变得有力,从混乱变得规律。他俯身,耳朵贴近孩子的胸口——心跳声清晰了,呼吸也深了。
“咳咳...”孩子忽然咳嗽起来,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醒了!醒了!”妇人喜极而泣,抱住孩子,“我的儿啊,你吓死娘了!”
孩子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很响亮,在安静的药铺里回荡。
允堂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妇人抱着孩子,对着允堂连连磕头:“陈大夫,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孩子的命!我...我这就回家拿钱...”
“不用了。”允堂转过身,声音有些疲惫,“孩子没事就好。天晚了,雨还大,今晚就在这儿歇着吧。后院有间空房,你们将就一晚。”
妇人愣住了,眼泪又流下来:“陈大夫...您真是好人...真是好人...”
允堂摆摆手,走到药柜前,又抓了几味药,包好,递给妇人:“明天再煎一服,给孩子喝。这几天多喝水,吃清淡些。曼陀罗果以后千万别碰了,有毒。”
妇人接过药,又谢了几遍,才抱着孩子去后院休息。
药铺里重新安静下来。允堂站在诊桌旁,看着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药汁,药汁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碗,走到门口,将药汁泼在院子里。雨水很快将药汁冲散,混进泥土里,了无痕迹。
然后他走回铺子,关上门,插上门闩。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走到药柜前,重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抱在怀里,走回诊桌后坐下,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翡翠葫芦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拿起葫芦,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父皇,”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教过我,医者仁心。今天...我今天救了个人。您看见了吗?”
窗外雨声渐歇,雷声远去。青石镇的夜,深了。
同一夜,诰京,宁王府。
南承耀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刚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个字都让他眉头紧锁。
“青石镇有药铺,大夫姓陈,年约二十七八,身形单薄,戴斗笠,少与人来往。五日前太上皇曾去药铺,停留片刻即离开。七日前陛下离宫南下,今日与太上皇在官道相遇。陛下继续南下,太上皇启程回京。”
信的最后,是沈煜的私印。
南承耀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边,很快燃起,烧成灰烬。灰烬落在砚台里,他用笔杆拨了拨,混进墨汁中,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也在下雨,春雨细密,将诰京的夜色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远处的宫墙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单膝跪地:“王爷。”
“说。”南承耀没有回头。
“瑞王今日去了长春宫,与太后发生争执。瑞王离开时脸色很不好,在宫道上站了很久。太后...太后后来独自在殿内哭了。”
南承耀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离得远,听不清。只听见瑞王提到十五殿下的名字,太后...太后好像说了‘后悔’两个字。”
“后悔...”南承耀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她也会后悔吗?”
黑衣人低头不语。
南承耀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也照亮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光芒。
“宫里还有什么动静?”
“陛下离宫后,朝政由瑞王主持。这几日瑞王很勤勉,每日天不亮就进宫,夜深了才回府。几位辅政王爷还算配合,只是...只是康王这几日称病,没有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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