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洛阳城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德阳殿却已是灯火通明。
十二座青铜仙鹤灯擎着儿臂粗的牛油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刘宏坐在御案后,身上那件玄色常服的下摆还沾着夜露——他是半个时辰前被紧急军报从寝殿唤起的。
御案上摊着三卷帛书。
左起第一卷,是曹操从兖州发来的捷报:“臣操顿首:兖州铁官徒之乱已平,首恶陈兖伏诛,胁从者皆遣散归田。郡兵改制已行‘三互法’,新委校尉三人皆出讲武堂……”
第二卷是孙坚的青州战报:“臣坚谨奏:海寇十七股尽剿,焚船四十二艘,俘千余。沿海盐枭余党已清,新设巡海司马二员,楼船皆配拍竿……”
第三卷。
刘宏的目光落在第三卷上。
那是并州刺史丁原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北疆军情,帛书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皱,字迹却如刀刻般凌厉:“鲜卑伪单于和连聚兵十万,已破云中郡外三障城,烽火昼夜不绝。乌桓峭王部叛,匈奴右部观望。请朝廷速发援兵——”
“十万。”
刘宏的手指在最后那两个字上敲了敲。
殿中侍立的几人同时屏息。
荀彧立在御案左侧,一身深青官袍纤尘不染。他微微垂目,目光却已将三卷帛书的内容刻入脑中。右侧站着刚从北疆轮值回京的皇甫嵩,老将军甲胄未卸,铁盔下的面容如刀削斧劈。
“文若。”刘宏忽然开口。
“臣在。”
“这三卷军报,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荀彧抬起头,烛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拱手,声音平稳如古井:“兖州、青州之乱,乃新政推行必然之反扑。曹孟德、孙文台皆当世虎将,又得羽林军精锐相助,月内必可彻底肃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第三卷帛书。
“然北疆之患,非同小可。”
皇甫嵩此时沉声接话:“陛下,和连此子虽不及檀石槐雄略,却极狡诈。去岁鲜卑内乱,他能迅速收拢各部,如今又敢趁我中原有事南犯,必是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刘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以为朕的新汉,还是从前那个四方起火的烂摊子。”
他站起身,玄袍下摆扫过御案。
“传令。”
两个字落下,殿角侍立的尚书郎立刻执笔待命。
“第一,曹操总督兖、豫、徐三州军事。兖州叛乱既平,命他即刻整编郡兵,按新制设‘三互法’——籍贯、姻亲、故旧三者回避,各级军官皆由讲武堂选派。朕给他半月时间,半月后,朕要这三州之地再无一处叛旗。”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
“第二,孙坚守青州,加镇南将军衔。海寇既灭,命他筹建‘东海巡防营’,楼船不得少于五十艘。另,青州盐政由朝廷直派盐监,原有盐枭产业尽数充公,转为官营。”
刘宏踱步到殿中那幅巨大的《昭宁坤舆图》前。
图上山川城池密密麻麻,北疆那道蜿蜒的红色防线格外刺目——那是去岁工部新绘的边境烽燧分布。
“第三。”他的手指点在云中郡的位置,“拜段颎为征北大将军,总领幽、并、凉三州边事。命北军五校、羽林左右监、三河骑士,共调精兵八万。三日内,粮草辎重必须出洛阳仓。”
皇甫嵩倒吸一口凉气:“八万?陛下,这几乎是京畿全部精锐——”
“正是要精锐尽出。”刘宏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和连不是以为朕不敢全力北顾吗?朕便让他看看,什么叫新政之下的战争。”
荀彧忽然开口:“陛下,八万大军北伐,粮草转运需民夫二十万计。眼下兖、青二州战事刚歇,若同时征发,恐百姓疲敝。”
“所以朕不用征发。”
刘宏走回御案,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卷册子——那是糜竺上月呈上的《均输平准三年纪要》。
“文若,你忘了糜子仲在各地设的‘常平仓’了?去岁北疆丰收,朝廷以平价收购余粮三百万斛,就储在并州诸郡。如今正好调用。”他手指在册子上一点,“至于转运,陈墨改良的四轮车已造出千辆,一辆载重抵旧车三倍,所需民夫减半。”
荀彧眼中闪过明悟,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
“不是朕圣虑。”刘宏摇摇头,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是这十年,朕和你们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底。新政不是空话,度田清了土地,均输平了物价,工坊造了器械,讲武堂养了将才……如今,是该用的时候了。”
殿外传来五更的鼓声。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穿透夜色,洛阳城在这声音中缓缓苏醒。
刘宏推开殿门,晨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宫阙的轮廓在曦光中渐渐清晰。
“十年。”
他望着远方,轻声自语。
然后转身,目光如电。
“传段颎、曹操、糜竺、陈墨——辰时正,西园军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