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洛阳城便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密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打在宫墙的鸱吻上,打在朱雀阙的瓦当上,打在南宫德阳殿前那对青铜辟邪的脊背上。值夜的羽林卫按刀立在廊下,甲胄上凝了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口鼻,就被风吹散。
德阳殿东暖阁里,烛火通明。
刘宏没睡。
他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坐在一张巨大的楠木案后。案上铺着一张舆图——不是寻常的州郡图,而是去岁陈墨主持将作监与太史局联合测绘的《昭宁北疆山川形胜详图》。图上用朱砂标着长城走向,用靛青画着河流水网,用墨笔细密地标注着每一处关隘、军镇、屯田点的驻军人数、粮草储量、器械配置。
图旁散落着十几卷简牍。
有幽州刺史程涣三日前的奏报:渔阳郡乌桓大人丘力居遣子入质,愿率部内附,请置护乌桓校尉。
有并州刺史张懿的密函:南匈奴单于羌渠近来与河西鲜卑使者往来频繁,虽表面恭顺,恐生二心。
有凉州牧盖勋的急报:湟中义从胡与先零羌残部冲突再起,已伤汉民十七人,烧驿站一座。
还有青州牧黄琬刚刚送到的战报——正是孙坚剿灭海寇陈鲛的详细过程。这份战报写得极细,连拍竿砸毁贼船的次数、缴获可疑玉环的形制、陈鲛被俘时的供词摘要,都一一在列。
刘宏的目光,在青州与并州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手指按在舆图上,指尖正好压住“云中郡”三个小字。
云中。
秦时蒙恬北逐匈奴,收河南地,置云中郡。汉武帝元朔二年,车骑将军卫青出云中,西至高阙,遂取河南地,置朔方郡。光武中兴,云中郡虽在版图,但胡汉杂处,羌胡屡叛,早已不复前汉盛况。
去岁北伐鲜卑大胜后,刘宏力排众议,将云中、五原、朔方等边郡的防务从并州刺史部划出,单独设立“北疆都护府”,以老将段颎为都护,驻节受降城。同时迁徙三万余户内郡百姓实边,在河套平原广开军屯、民屯,重修秦长城烽燧体系。
他要的不是暂时击退鲜卑。
他要的,是让阴山以南的这片土地,重新牢牢钉在大汉的版图上,让长城不再是象征性的防线,而是真正的国门。
“陛下。”
暖阁外传来低声呼唤。是黄门侍郎荀彧。
刘宏没抬头:“进来。”
门推开,荀彧捧着一只铜匣走入。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即便在子夜时分被紧急召入宫中,身上的官袍依旧穿得端正,连腰间组绶的结扣都规整如仪。
这位尚书令,是刘宏新政最得力的执行者,也是少数几个能在深夜直入德阳殿的臣子。
“青州战报,臣已阅毕。”荀彧将铜匣放在案几一角,却没有打开,“孙文台将军处置得当,陈鲛供出的名单,已令御史台与廷尉府暗中核查。其中涉及会稽、南阳两地七名官吏,证据确凿者三人,已下狱候审。”
刘宏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袁术呢?”
两个字,问得很轻。
暖阁里却骤然冷了几分。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炸响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荀彧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脑中闪过无数信息:南阳太守袁术今年三次上书请求增加郡兵员额,理由皆是“防备荆北流寇”;前太傅袁隗病逝前一个月,曾秘密接见过来自青州的客商;袁氏在汝南的田庄,去岁莫名多了三百匹幽州战马,马匹来源成谜;还有,陈鲛供词中提到“南阳贵人”时那种既畏惧又贪婪的神情……
“尚无实证。”荀彧最终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但南阳郡今年征收的算赋、口赋,比往年多了三成。郡府给出的理由是‘修缮城防、购置军械’,然而廷尉府派去的计吏暗查,南阳武库中新添的环首刀,只有账目,未见实物。”
“好一个‘未见实物’。”刘宏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棂上糊着昂贵的云母纱,透光不透风。透过纱窗,能看见外面飘飞的雪沫,还有远处宫道上零星移动的灯笼光——那是巡夜禁军。
“文若。”刘宏背对着荀彧,忽然问,“你说,这世上最蠢的人,是什么样的?”
荀彧一怔。
“不是目不识丁的黔首,不是逞凶斗狠的莽夫。”刘宏自问自答,“最蠢的,是那些读了几卷书、有了几分权、便觉得天底下人都该围着他转的‘聪明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荀彧脸上:
“他们总觉得,朝廷离了他们不行。总觉得,自己在地方上那些小动作,洛阳看不见。总觉得,勾结外寇也好,侵吞国帑也罢,只要手脚做得干净,就能一世逍遥。”
荀彧垂下眼:“陛下,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若动袁公路,牵连甚广。如今北疆未靖,西羌反复,海寇虽平而余波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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