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臂断口，已被武藏用撕碎的衣料死死扎紧，血止住了——或者说，流干了。
那张曾燃烧着“战斗之人”不屈战意的面孔，此刻毫无血色。
惨白如纸。
嘴唇龟裂，干涸的血痂如同地图上纵横的河流，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依然睁着。
但其中——
没有光。
不是绝望的熄灭，不是恐惧的失焦。
是目睹了不应被目睹之物后，灵魂为了自我保护，主动切断了对“意义”的感知。
他看着战场中央。
看着那座正在崩塌的巨神。
看着那道站在碎石之巅的、魔神般的身影。
看着那双手——那双刚刚握碎巨神核心的手。
他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呼吸。
只是久久地——
无言。
阿银躺在他身侧。
不，是阿银仅存的上半身——躺在他身侧。
自髋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武藏用自己那件早已破损的白色外套，勉强覆盖那触目惊心的断面。
外套很快被浸透。
深红色的、温热的液体，缓慢地、持续地，从那片织物下渗出，在焦土上汇成一道细小的、蜿蜒的溪流。
阿银依然睁着眼。
那双曾淡漠、冷峻、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眸——
此刻平静得可怕。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
完成所有使命后，终于可以休息的——
疲惫的安宁。
他同样——
看着战场中央。
看着那道魔神般的身影。
那双手。
那堆碎石。
那座曾经巍峨、如今只剩残骸的巨神。
他同样——
久久无言。
---
武藏跪在阿金与阿银之间。
她的双手，一手死死压着阿金断口处的止血带，一手按着阿银胸口那缓慢起伏的、随时可能停止的呼吸。
她的面容，早已被泪水与尘土糊成一片。
但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她怕眼泪模糊视线，看不清那魔神的身影——是朝他们走来，还是转身离去。
她怕哭声惊动那怪物——那刚刚屠尽巨神、此刻正低头看自己双手的怪物。
她怕——
怕一切。
小次郎蹲在她身侧。
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到渗血，咬到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发出声音。
他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两枚早已碎裂、再无任何能量反应的代欧奇希斯核心残骸。
碎片更深地刺入掌心。
血顺着手腕滴落，在焦土上留下一道道断续的、触目惊心的——
血痕。
但他不觉得痛。
因为那点痛，远不及胸口的万分之一。
喵喵蜷缩在两人脚边。
那根永远神气活现、永远高高竖起的尾巴——
此刻死死夹在两腿之间。
尾尖痉挛般抽搐。
猫眼睁到极限，瞳孔却收缩成针尖。
他看着战场中央。
看着那道魔神般的身影。
看着那堆巨神残骸。
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刚刚杀死杀死了了比克提尼和玛夏多的敌人。
那双手，刚刚握碎了创造神柱的巨神的核心。
那双手——
此刻空无一物。
但喵喵知道。
那双手，随时可以再次攥紧。
攥紧他们——
如同攥碎一只蝼蚁。
“……走……喵……”
他的声音，细弱蚊蚋，如同梦呓：
“……快走喵……”
武藏没有动。
不是不想走。
是腿软了。
是从尾椎到颈椎，整条脊骨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是恐惧如同实质的、粘稠的沥青，从脚底缓慢上涌，淹没脚踝、膝盖、大腿、腰腹、胸口——
直到淹没喉咙。
她张开嘴。
想喊。
想叫。
想——
小次郎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沙哑到几乎被战场残留的风声淹没。
但他一字一顿。
清晰地、用力地、如同将每一个字刻入骨髓般——
说出：
“……留得青山在……”
他顿了顿。
喉咙滚动。
“……不怕没柴烧。”
武藏的瞳孔——
第一次——
聚焦。
不是聚焦于恐惧。
是聚焦于这句话。
这句话——
坂木大人临走前，最后对他们说的一句话。
“……走……”
她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成音节的——
声音。
“……走喵……”
喵喵挣扎着站起，四条腿都在剧烈颤抖，但他站起来了。
“……阿金少爷……阿银少爷……”
“……我们……”
他回头，看着那两双失去光芒的眼眸，看着那两道沉默凝视魔神的身影。
“……我们回家喵。”
武藏弯下腰。
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阿金那残破的身躯扛上肩头。
小次郎同样——
抱起阿银仅存的上半身。
那被浸透的白色外套，滑落。
断面暴露在空气中。
他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死死——
抱紧。
三人。
扛着、抱着、扶着。
一步一步。
缓慢地——
背对战场中央那道魔神般的身影——
离去。
身后。
那座由巨神残骸堆积的碎石之巅。
巴顿依然——
低头。
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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