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伊始，镇东将军黄权率先出列。老将军虽年过六旬，犹精神矍铄，步伐刚健，铠甲与玉笏相触，发出“当”的一声金石之音，于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臣黄权，奏夷州战事。”其声沉厚如远海波涛，带岁月沧桑，顷刻将众人思绪引回彼风云激荡之年岁。
“肇元元年秋，我军楼船出长江口时，正值东海三十年未遇之风浪。”黄权缓开言，目光悠远，似重回那惊心动魄之时，“那时乌云压顶，黑沉云团似欲压垮海面，怒涛汹涌，浪高五丈有余，拍击船板，轰隆巨响，震人耳聩。战船于风浪中如落叶飘摇，甲板积水没过脚踝，诸多士卒站立不稳，唯紧握船舷绳索。”
其顿一顿，语气带几分感慨：“先锋凌统率三百死士乘艨艟斗舰冲击鬼牙滩。可那鬼牙滩岂是好闯之地！滩上暗礁遍布，形如鬼牙锋利，更有吴军所设铁索横江，铁索粗硬，刀砍不动，箭射不穿。凌将军带弟兄们，以斧砍、以火烧，每进一步皆须付性命之代价。记得彼时浪高五丈，战船起伏若簸，许多北地士卒不惯乘船，晕船甚厉，趴船边呕出黄胆水，犹紧握兵刃，不肯松手——彼等言，即便死，亦须将赤旗插上夷州之地。”
黄权忽停，自怀中取出一面残破军旗。旗乃红色，原鲜艳之色为海水浸褪，边缘撕裂，多处留刀剑砍痕，然中央“汉”字绣纹犹鲜明可见，“汉”字以金线绣成，虽略有磨损，犹耀目。“此乃凌将军战死后，自其紧握手中取下。”黄权声略哽咽，“其时战船为暗礁撕裂，船身下沉，整个人被浪卷入漩涡。最终时刻，其拼尽全身气力，将旗抛予副将，喊道：‘守住军旗，守住夷州！’旋即为浪头吞没。军旗于波涛中飘摇，如一盏不灭明灯，指引后续战船前进。后于夷州西岸立碑时，特将此残旗埋于碑下，使之陪伴那些牺牲弟兄。”
殿中响起压抑叹息声，诸多老臣眼眶发红，似亲见那个墨色如血的黎明：六旬黄权亲掌舵冲击滩头，白发与战旗同狂风共舞，脸上溅满海水泥浆，眼神却坚定；朱然立于齐腰深海水中指挥登陆，箭矢呼啸过耳，却毫不在意，只高声喊：“跟我上！”当赤旗终插上夷州西岸要塞时，存活将士皆跪海水中痛哭——非为胜利，是为永留海底之同伴。有老兵后来忆，战后清点人数，仅会稽郡一小渔村，便有十七户人家挂白幡，村中老人立海边，望东海方向，痛哭整整三日。
“收复夷州后，未几，山魈部即发动叛乱。”黄权声转厉，带几分威严，“山魈部酋长木鹿，勾结吴国余孽，煽动部落民众反抗，犹沿用陋习，以人祭神，残害诸多归附大汉之夷民。陛下命臣与霍峻将军率军平叛。黑齿坳一战，我军将士奋勇杀敌，终阵斩木鹿，平定叛乱。”
“筑京观那日，天甚寒，风刮脸上如刀割。”黄权语气略缓，“有一夷人老者带孙儿前来，孩童年约五六岁，衣着单薄，吓得浑身发抖，啼哭不止。霍弋将军见之，取自身披风，行去裹住孩子，轻声道：‘莫怕，自此无人可迫你族人以人祭神，日后你可安心读书，过好日子。’那老者当即跪下，向霍将军磕三个响头，言：‘汉官是好人，吾等愿归附大汉。’”
黄权抬头望御座，目光炯炯：“陛下，臣知，筑京观于外人看来乃耀武扬威，然臣又深知，此举实为大汉立信之举。今夷州孩童皆于官学习汉话、汉字，读《论语》《孝经》；老者们领朝廷所发赈粮，再无饥馑之忧。彼等渐明，王化非为征服，实乃共荣。去岁，夷州纳粮十五万石，出丁二万修驰道，那些夷民百姓，与汉民同扛锄头、推小车，干得热火朝天。有一夷民老者与吾言：‘往日吾等住山洞，食野果，今住瓦房，吃白米，皆大汉所赐好日子啊！’陛下，此皆教化之功也！”
黄权言毕，躬身行礼，退回队列。殿内响起低低赞叹声，群臣皆为夷州之变而欣慰。
随后出列者为大司农费祎。其人身微胖，面常带温和笑容，怀中算筹与铜钱随步伐叮当作响，竟走出一种奇特韵律。“臣费祎，奏经济三事。”其先自袖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之旧钱，高举过顶，使殿内众人皆可看清。那旧钱薄小，边缘不整，表面锈迹模糊，几难辨认。“此乃肇元改制前之私铸钱，薄如纸，轻如羽，一捏即变形。”费祎声带沉痛，“昔年荆州有一老农，姓陈，家种数亩谷，收成不好，好不容易凑得一斛谷，至集市换钱，结果换回皆此等恶钱，足有百枚。老农持钱归家，行田埂时，一阵风过，钱散落草丛，寻半日未全。老农气急，顿觉生活无望，竟投河自尽。其子，年方十七，于河边寻得父尸，又拾散落之钱，跪江边哭三日三夜，粒米未进，最终随父而去。臣奉命查办此案时，那青年临终攥臣衣袖，气息微弱言：‘愿大人能铸好钱，莫再让穷人受骗。’臣当时即承诺，定奏请陛下，改革币制，使百姓用上放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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