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两旁全是灰黑色的石块，大大小小地散在地上，像是什么人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
路越往上越窄，空气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明明是下午，阳光还照在头顶，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凉正从脚底下往上爬。
路的尽头是一座房子，灰色的石头垒的，不高，只有一层，但很宽，门脸也大，两扇黑色的铁门关着，门上雕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看不出来是什么图案。
战枫推了一下那两扇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大厅，光线很暗，只靠墙上几盏油灯照着，灯芯上跳着蓝白色的火苗，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是高背的，木料是深色的，上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不太清脸，因为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面笼在一片阴影里。
只能看见他的身形——中等个头，不胖不瘦，两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十指修长，指甲是黑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从领口到袖口全是黑色的，整个人像一截沉在暗影里怎么也浮不上来的木头。
战枫站在门口，让那两扇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屋里的空气震了一下。他看着椅子上那个人影，那团阴影里面有一双眼睛在亮着，是那种昏黄的暗光，像两盏油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
你就是北冥黑煞？战枫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了一圈。
椅子上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他把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抬起来，用那根漆黑的指甲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挠痒痒。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是一种很平很淡的调子，像是什么事都提不起他兴趣。
听下面的人说，你是来给你师姐报仇的？”
“不错！”战枫道。
“呵，你师姐被打成那样，就派了你这么个东西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你前面遇到的那些阿猫阿狗一样的货色？
战枫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偏着头看着他，他嘴角翘了一下，翘出一个带着凉意的笑来。
你很厉害吗？”
“我很厉害吗？”北冥黑煞重复了战枫一句话，然后仰头大笑一声，“哈哈哈哈，我好久没有听到这么陌生的话了，哈哈哈哈！”
“打伤我师姐，你得付出代价，可懂？”战枫道。
“来，小子，你说说，你想让我付出什么代价？”北冥黑煞略显玩味的注视着战枫问道。
“你的命！”战枫很简单回了三个字。
北冥黑煞听到那三个字，整个人在椅子里顿了一下。
他那只挠着下巴的手停在半空中，漆黑的指甲尖贴着下巴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的身体往后一靠，后背贴在椅背上，脑袋仰起来，对着高处的黑暗天花板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一开始只是一声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那声音从里面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他空旷的大厅里面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又被弹回来，叠在一起，嗡嗡地响。
他的肩膀随着笑声一抖一抖地耸动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来了，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在木头表面上一下一下地扣着，节奏跟他的笑声一起，咚，咚，咚咚咚。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笑声从大变小，从响变哑，最后变成几串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断断续续地滚出去了。
他把仰着的头收回来了，重新面对战枫的方向。
灯火的阴影下面，他那双昏黄的眼睛还在亮着，像是两盏点着了没盖灯罩的油灯，火苗在里面微微颤着。
你刚才说了什么？北冥黑煞的声音带着笑后的余韵，语调还是那样平，但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我的命？你要我的命？
他把手抬起来，用那根漆黑的指甲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动作慢悠悠的，我活了六十多年，在这北冥地界待了将近三十年，你知不知道三十年来，有多少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他没有等战枫回答，手指从胸口移开，在面前的空中摆了摆。
不多，有十几个吧，每一个都觉得自己能行，每一个都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他们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用跟你差不多的表情看着我，跟我说差不多的话，然后——
然后他们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有的埋在山坡上了，有的扔进沟里了，你也是要来填那个坑的吗？
战枫站在门口的位置，身后是那两扇关上了的铁门，面前是大厅里那些油灯跳动的蓝白色火光。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两只手都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自然伸着。
他的姿势很随便，像是一个人在自己家客厅里站着等人递杯水过来。
你废话真多。战枫说，我师姐被你打得差点没命，我跑了几百公里过来找你，不是来听你数你有多少战绩的。
北冥黑煞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那张在阴影里面的脸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像是在重新打量战枫。
他的目光从战枫头顶滑到脚尖，又从脚尖滑回头顶，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展柜里的东西，看看它值不值那个标价。
你身上有伤，你这个样子来找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别扯那些。战枫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石质地面上，鞋底跟石头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今天，我来找你，就是要你的命，给我大师姐报仇！
北冥黑煞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十根黑指甲在灯火下微微反着光。
他看着战枫往前走了那两步，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根扎在椅子上的木桩，动都没有动一下。
年轻人，我给你个机会。
“你，给我个机会？”战枫不由的乐呵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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