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小孩讲道理，话讲完了还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对方听明白了没有。
欧阳浩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手指压着那块被匕首扎破的桌布，指尖隔着桌布按在木头桌面上，指甲盖泛白。
他看着战枫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口那团火又往上蹿了一截，蹿到嗓子眼，烧得他喉咙发干。
战枫，欧阳浩的声音压着，你到现在还在装逼？你一个人，我们四个，你在那儿跟我讲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我身后这三个人是什么人？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个高个子。
这家伙，安哥拉内战的战场上待了七年，一个人端过对面一个火力点，用的是一把砍刀。
他的手又指向左边那个矮壮的。
他，刚果金的钻石矿区混了五年，一个人打二十个武装分子，最后那二十个人跑了一半，躺了一半。
他又指向右边那个瘦长的。
他，索马里的海盗窝里杀出来的，手底下弄死的人你两只手数不过来。
欧阳浩的手放下来，转过身重新看着战枫，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很硬，像是用刀在脸上划出来的。
这三个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够你喝一壶的，我们四个站在这儿，你跟我说什么蝼蚁？战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刚才赢了那一手，就真的天下无敌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欧阳浩是那种随便让人踩的软柿子？
欧阳浩的声音越说越大，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胸腔里的气往外顶，顶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几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战枫等他讲完了，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就是把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一只，用那只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
他看着欧阳浩，像看一个在台上表演的演员，演得还行，但也没多精彩。
你说完了。战枫说，那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安哥拉，什么刚果金，什么索马里——
他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胳膊肘搁在桌子上，看着欧阳浩的眼睛。
我听着跟听故事似的。战枫嘴角又翘了一下，你们四个人，在那些地方混了那么多年，挺不容易的，那些地方归那些地方，这里是襄城，这个地方，归我。
归你？欧阳浩的眼睛眯起来，眼角那几条皱纹挤在一起，像刀刻的印子，你算什么东西？襄城归你？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你跟我说襄城归你？
“对，归我！”战枫往后一靠，椅子腿往后翘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看着欧阳浩的眼神变了那么一点儿，说不上是认真了还是更不认真了，反正就是变了。
“你真能装逼！”欧阳浩道。
装逼？战枫的嘴角还在翘着，但那翘着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我有必要跟你们几个装逼？你们配吗？
欧阳浩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拳头搁在桌面上，指节压着桌布，桌布下面那块木头的纹路都能感觉到。
他的胸口起伏快了，从刚才进来到现在，他说话的底气一直撑着，但撑了这么一会儿，那口气开始有些散了。
他身后那三个人还在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欧阳浩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那股劲儿已经绷起来了，像三张拉满了的弓。
战枫，你别不识趣。欧阳浩的声音沉下来，沉得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砸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你是能打，这个我承认，但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过我们四个？你是能打，但我们几个也不是吃干饭的，你今天要是识相，跪下来让我抽几下，这事儿就完了，我以后不找你麻烦。你要是不识相——
他停了一下，眼睛里的狠色又浓了一层。
我今天把你腿打折了，你信不信？
战枫听着这话，把搁在桌面上的胳膊肘收了回来，重新抱着胸，看着欧阳浩。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欧阳浩脸上移开，移到欧阳浩身后那三个人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点兵一样，看完一遍又看回来。
你说你们四个，能打过我？战枫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错觉？
你……欧阳浩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你别扯那些没用的，赶紧按照我的要求来做。
战枫笑了笑，没说话，就是笑了笑。
欧阳浩不再看他了，他转过头，看向白凌雪。
白凌雪还坐在桌子那边，从欧阳浩带人进来之后，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面前那杯柠檬水已经喝完了，杯底剩了几片柠檬，搁在白色的杯碟里。
她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头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不紧不慢的。
欧阳浩看着白凌雪，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白凌雪，你别怪我没给你面子，我刚才给过你面子了，你男人不接，我提醒过他了，让他跪，让他认怂，他不肯，那待会儿他断手断脚的时候，你别怨我，我欧阳浩把话撂在这儿，是他自己作的，不是我逼的。
欧阳浩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放大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让餐厅里所有人都听见。
他的腰杆儿挺得直直的，两条腿分开了站，重心压得很稳，两只手背在身后，摆出一个很有气势的姿势。
但他的手背在后面，手指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捏着，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白凌雪听见这话，先是没动。
她看着欧阳浩，看着他那副撑出来的架势，看着他挺着的腰杆儿和背在身后的手。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嘴角慢慢地往上弯，弯出一个弧度来，弧度不大，但能看出来是真的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眼尾细纹不明显，但是能看出来是真的在笑，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尴尬的笑，就是觉得好笑才笑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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