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的手指微微发凉。他终于明白了沈惊鸿临死前那个笑容的含义——那个七品主簿不是因为查到了真相而笑,而是因为看透了整个计划的可怕之处而笑。那种笑,是一个人面对深渊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回头时的苦笑。
“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花满楼说,“押运总兵只是一个三品武官,他没有足够的权势来维持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训练十三死士需要场地、人手、物资、情报网络——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武官能独自掌控的。”
“所以他有同伙。”
“不是同伙,是主子。”花满楼纠正道,“押运总兵只是一个执行者,就像赵德禄一样。他的上面还有一个人——一个真正有权势的人,一个能提供三百万两银子、能调动各方资源、能在事后把所有痕迹都抹掉的人。”
陆小凤缓缓地说出了小虎告诉他的那个名字。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
窗外,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冬天的深井。
“如果真的是他,”花满楼终于开口了,“那这件事就不是我们两个人能解决的了。”
“我知道。”陆小凤说,“所以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能在朝堂上跟那个人对抗的人。”
花满楼想了想:“你说的是——铁面御史,韩章?”
陆小凤点了点头。韩章,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他弹劾过的官员有十几个,从七品县令到二品大员,没有一个能逃脱惩处。他的外号叫“铁面”,不是因为他脸黑,而是因为他的脸在任何权贵面前都不会变色。
“韩章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花满楼说,“但他有一个问题——他太正直了。正直到不会变通,不会迂回,不会妥协。你把真相交给他,他会立刻上折子弹劾。但如果那个人在朝中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弹劾折子可能还没到皇帝面前就被截下来了。”
“所以不能只靠韩章一个人。”
“对。你需要更多的人。你需要朝中有一股力量,一股足以跟那个人抗衡的力量。同时,你需要江湖上的力量,来制衡十三死士。朝堂和江湖,两条线同时进行。”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忽然笑了。
“花满楼,你如果去做官,一定是个好官。”
“我如果去做官,一定活不过三天。”花满楼淡淡地说,“官场上的黑暗,比我看不见的世界还要黑。”
陆小凤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有骑马的官员,有坐轿的夫人,有挑担的小贩,有嬉闹的孩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这些人的命运,可能就在某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一双藏在暗处的手悄悄地决定着。
“我会去找韩章。”陆小凤说,“同时,我也会去找西门吹雪。朝堂上的事情交给韩章,江湖上的事情交给西门。而十三死士——”
“十三死士的事情,交给我。”花满楼说。
陆小凤转过身,看着花满楼。花满楼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陆小凤有些犹豫,“花满楼,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我的心看得见。”花满楼微笑着说,“而且,十三死士的刀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只对看得见的人有效。”
陆小凤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花满楼的意思。
“断水流”是一种追求极致速度的刀法,它的所有变化都是基于视觉的判断——目标的位置、距离、角度、动作。但如果目标是一个看不见的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个盲人的行动模式和一个明眼人完全不同,他的步伐、他的反应、他的反击方式,都是基于听觉和触觉,而不是视觉。一个习惯了用视觉来判断目标的刀客,面对一个盲人时,所有的经验都会失效。
“你打算怎么做?”陆小凤问。
“我会在这里等他们。”花满楼说,“百花楼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比他们更熟悉。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有香味,每一块地板都有声音,每一阵风都有方向。他们进得来,不一定出得去。”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忽然觉得这个盲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大。他的强大不在于他的武功,而在于他的从容——一种面对任何危险都不会失去的从容。
“好。”陆小凤说,“朝堂归我,江湖归西门,死士归你。我们分头行动。”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沉睡中的小虎。少年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红润,眉头也舒展开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小虎就交给你了。”
“放心。”花满楼说,“在我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他。”
陆小凤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百花楼。
巷子里,蔷薇花的香气依然浓郁。阳光从花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的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了都察院的方向。
他怀里揣着三样东西——沈惊鸿的册子、赵德禄的账本、燕飞霜的记录。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是一颗足以炸翻整个朝堂的炸弹。
但炸弹需要人来点燃。而点燃这颗炸弹的人,必须是那个不怕被炸伤的人。
陆小凤笑了。
他陆小凤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无聊。而这件事,一点都不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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