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在京城南边,是一座香火不算旺盛的老庙。庙前有一棵大槐树,树龄至少有两百年,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在庙前的空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陆小凤到的时候,是午时差一刻。他先在庙外转了一圈,观察了地形。城隍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殿供着城隍爷,偏殿供着十殿阎罗。庙里的香火道人只有一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耳朵不太好使,说话要凑近了大声喊才能听见。
庙后面是一片荒草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荒草地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很浑,看不清河底。
陆小凤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正殿里很暗,城隍爷的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威严,那双泥塑的眼睛似乎正盯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陆小凤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退到一旁,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午时到了。午时过了一刻。午时过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来。
陆小凤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相信那张纸条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赵德禄身上的。要么是赵德禄本来要在午时来城隍庙见某个人,要么是有人故意把纸条放在赵德禄身上,引他来城隍庙。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等了足够久了。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偏殿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又迅速稳住了。
陆小凤没有立刻冲过去。他慢慢地走向偏殿,脚步轻得像猫。偏殿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不止一个。
他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很轻很均匀,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武者;另一个很急促很紊乱,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
“里面的人,出来吧。”陆小凤说。
沉默了片刻。然后偏殿里亮起了一盏灯。
灯光照亮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把身下的地面染红了一大片。
而站在少年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正对着少年的咽喉。刀的样式很特别——窄长的刀身,刃口雪亮,和燕飞霜交给陆小凤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陆小凤,”灰衣男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你终于来了。”
“你认识我?”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天下谁不认识。”灰衣男人重复了沈惊鸿说过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沈惊鸿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而这个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
“你是谁?”
“我叫沈墨。十三死士,排行第七。”
陆小凤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看那个受伤的少年,又看了看沈墨手中的刀。
“你约我来这里,是为了杀我?”
“不。”沈墨摇了摇头,“如果我要杀你,你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我约你来,是为了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扔给陆小凤。陆小凤接住,打开一看——是沈惊鸿的那本册子,“银劫案始末”。册子的封皮上还有血迹,是沈惊鸿的血。
“这是沈惊鸿的东西,”陆小凤说,“是你拿走的。”
“是我拿走的。”沈墨没有否认,“但不是我想要它。是摘星让我拿走它。摘星让我把它毁掉。但我没有。”
陆小凤看着沈墨,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你背叛了摘星?”
“背叛?”沈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我只是……不想再杀人了。”
他的声音在“不想再杀人”这几个字上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断裂前的声音。
“你知道训练一个死士要经过什么吗?”沈墨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刀上,“三百个人,关在一个庄子里,每天只做一件事——练刀。同一个动作,每天练一千遍、两千遍、三千遍。练到手指出血、手臂肿胀、肩膀脱臼,也不能停。练到半夜,手疼得睡不着觉,就用凉水泡,泡到麻木了继续睡,第二天继续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练了三个月之后,教官开始让我们对练。两个人一组,用真刀,不许穿护甲。输的人不一定会死,但赢的人必须把刀架在输的人的脖子上,然后等教官下令——杀。如果不杀,两个人一起杀。”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百个人,练了一年,死了二百八十七个。我是活下来的十三个之一。但我不觉得自己活着。我只是……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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