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发现那幅画不对劲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四分。
研究中心的走廊在这个时间段通常没人。研究员们九点上班,苏晓偶尔通宵但从不早起,帕拉雅雅在档案室睡了好几天,芽衣和凯通常直接去训练场。所以当小何端着咖啡从茶水间拐进西侧走廊,看到墙上那幅画的时候,整条走廊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杯正在冒热气的黑咖啡。
画是格蕾修留下的。挂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到不会再停下来看它一眼。画的内容不复杂——伊甸镇钟楼的速写,铅笔打底,水彩上色,天空用的是淡蓝色,钟楼的砖墙是赭石色,钟楼顶上的旗杆是银白色。格蕾修画这幅画的时候应该站在面包房二楼,因为视角是俯视的,能看到钟楼下面的石板路和路边摆着的两张长椅。
小何经过这幅画至少几百次了。每天早上从宿舍去实验室,这条路是最近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走廊两边各挂了什么——左边第三幅是逐火之蛾旧址的素描,右边第五幅是芽衣的肖像,西侧走廊尽头倒数第二幅就是钟楼水彩。他从来没在这幅画前面停下来过。
今天他停下来了。因为他踩到了一滩水。
他低头看。地板上有一小摊液体,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凉的,不粘,不是咖啡,不是清洁剂,不是漏水。他把手指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气味。然后他把手指翻过来看指腹,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蓝色,很淡,像被稀释过的水彩颜料。
他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蓝色的线。
不是画上去的。是湿的。那条线从墙上的画框底部延伸出来,沿着墙壁往上爬,在墙与天花板的交界处拐了个直角,然后沿着天花板一直往前延伸。线的宽度大约是一根手指,边缘模糊,像有人用蘸了淡蓝色水彩的毛笔在天花板上拖了一道。水彩还没干透,在天花板的白色乳胶漆上反着湿润的光泽。
小何顺着线的方向往前走。咖啡杯端在手里忘了放下,杯底倾斜了,咖啡差点洒出来他都没注意。线拐过走廊拐角,路过茶水间门口,从苏晓办公室的门缝上面横穿过去,然后拐进东侧走廊,一直通到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小何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凑近了看那个箭头。是用手指画的,指尖沾了蓝色颜料直接在玻璃上抹出来的形状。箭头的线条很抖,画箭头的人显然不会控制力道——起笔的那一端颜料很厚,收笔的那一端已经快干了,留下一个淡淡的蓝色拖尾。箭头的指向是窗外,正对着钟楼的方向。
他把窗户推开,探出头去。窗外的墙壁上也有一道蓝色的痕迹,从窗户下沿延伸出去,沿着研究中心的外墙往下爬,消失在转角处。
“苏晓。”小何转身对着走廊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把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都喊亮了。
苏晓办公室的门开了。苏晓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翘着,左脸压了一道键盘印,显然是在办公桌上趴着睡着了刚被吵醒。他看了一眼小何的脸,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蓝线,用了大概三秒钟就把困意从脸上抹干净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走出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线。
“七点十五。我刚从茶水间过来。地上有水,我以为是漏水,抬头才看到这个。”小何指着天花板,“从画框里出来的。”
苏晓走到画前面。画还挂在墙上,但画里的天空变淡了。不是褪色——是少了。原本淡蓝色的天空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像被人用剪刀从纸上挖掉了一片。缺失的那一块露出了底下铅笔打底的线条,格蕾修画草稿时留下的辅助线清晰可见。赭石色的钟楼还在,银白色的旗杆还在,石板路和长椅都在。只有天空缺了一块。
苏晓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画纸缺失的那一块边缘。指尖触到的是干燥的纸纤维,没有水分,没有颜料残留。蓝色不是被擦掉的,不是被洗掉的,不是被什么东西从纸面上剥离的——它是自己走的。
“帕拉雅雅说过,格蕾修在因缘之境用的颜料不是普通颜料。”苏晓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指尖上沾的一点点铅灰,“是‘记忆色’。用因缘丝线调的。颜色本身就带着记忆。”
“颜色怎么会自己跑?”小何的声音在走廊里很响。
苏晓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薄手套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画框,翻过来看背面。画框背面的牛皮纸封面上,粘着一小片极薄的蓝色薄膜,干了,边缘卷起来,像夏天晒干的水渍。他把画框翻回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画的正面。缺失的那一块天空在逆光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荧光——不是颜料残留,是颜料在这里待过的痕迹,像撕掉贴纸之后留在墙上的胶印。
“不是自己跑。”苏晓把画挂回去,用手套擦了擦画框玻璃上的灰,“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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