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雅雅从楼梯口冲进来的时候,龙尾巴差点把走廊的灭火器扫下来。她显然是被小何的第二声喊叫从档案室震醒的,头发还保持着在沙发上压出来的奇怪形状,外套扣子扣错了位,但龙瞳已经完全亮了。
“在哪?”她问。
苏晓指了指天花板。
帕拉雅雅仰头,沿着天花板上那道蓝线的轨迹看了一遍。从画框底部爬到天花板,横穿西侧走廊,路过茶水间,路过苏晓办公室,拐进东侧走廊,在窗户上画了个箭头,然后翻出窗外。她的龙尾巴在身后慢慢竖起来,尾尖的鳞片一片一片张开。
“因缘波动。”她说,声音不像刚睡醒的人,“很弱,但特征很清晰——不是成熟精灵的波形,更像刚诞生的。频率不稳定,忽高忽低,像心跳没调整好节奏。而且这个颜色——”她走近画框,用龙瞳扫描了那片缺失的蓝色区域,“是格蕾修的因缘色。她在因缘之境用的蓝色,是苏的银白色加了她的粉色调出来的。这个蓝不是普通的蓝。”
“它去哪了?”小何问。
帕拉雅雅没有马上回答。她顺着蓝线往前走,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探出身子看外墙上的痕迹。蓝痕从窗沿延伸出去,沿着外墙往下爬了三层楼,在二楼的窗台边缘拐了个弯,然后跳到了旁边的排水管上,顺着排水管一路滑到地面,最后消失在一楼的灌木丛里。
她把身子收回来,龙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去钟楼了。窗户上的箭头指向钟楼。外墙上也有,灌木丛被压弯的方向也是钟楼。它在画箭头——它想让别人知道它要去哪。”
“一个刚诞生的因缘精灵,第一件事是画箭头给自己指路?”小何把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完,空杯子放在窗台上,“它要去钟楼干嘛?”
帕拉雅雅和苏晓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想到了同一个答案。钟楼。摇篮星群的方向。因缘之境的光柱。格蕾修画钟楼的时候,背景就是摇篮星群。如果颜料里带着格蕾修的记忆,那它醒来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一定是找她记忆里最重要的东西。
“我去钟楼。”苏晓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帕拉雅雅,你继续追踪因缘波动,确认它的位置和状态。小何,你去检查研究中心的其他画——格蕾修的作品不止这一幅。看看还有没有颜色出走的。”
小何已经转身往走廊深处跑了。帕拉雅雅站在原地,龙瞳还亮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蓝线。她的表情从刚冲进来时的兴奋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苏晓。”她说,“记忆色如果醒了,它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格蕾修画这幅画时的记忆。格蕾修画钟楼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苏晓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他说,“她画这幅画的时候,苏站在钟楼顶上。”
他拐过拐角,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帕拉雅雅站在原地,龙尾巴慢慢垂下来。她看着墙上的画——天空缺了一块,露出底下铅笔打的辅助线。那些辅助线的排布她很熟悉。格蕾修打草稿的时候习惯先用直线定出主体位置,再用曲线勾勒细节。钟楼的辅助线是最密的,因为钟楼的砖石结构需要精确的比例;旗杆的辅助线只有一条,从钟楼顶端直直地往上延伸,在天空中消失。
她走近了看那条辅助线的顶端。铅笔的痕迹很浅,但确实有一个人的轮廓。很简略,几条线勾出一个站立的姿势,位置在旗杆旁边,钟楼顶端,面朝摇篮星群的方向。
那个人是苏。格蕾修画这幅画的时候,本来想把苏也画进去。但她最后没有画——她把天空留给了钟楼,把人留在了草稿里。只有颜料记得。
帕拉雅雅的龙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板。她用记录水晶给天花板上的蓝线拍了一张照,然后走到窗户前面,看着钟楼的方向。晨光中钟楼的轮廓很清晰,砖石在阳光下发着温暖的赭色。她没有跟苏晓一起去钟楼——因为她知道,如果那个蓝色精灵真的是从格蕾修的记忆里醒来的,那它要见的人不是她。
她转身往档案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窗台上小何忘在那里的空咖啡杯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小何在研究中心跑了一圈,检查了所有挂着格蕾修作品的墙面。大部分画没有变化——逐火之蛾旧址的素描还是黑白的,芽衣的肖像还是温和的暖色调,面包房的静物写生还是新鲜面包的焦黄色。只有一幅画出了问题。
东侧走廊最深处,挂着一幅格蕾修的自画像。画上的格蕾修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调色盘,正在对着镜子画自己。这幅画小何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因为画里的格蕾修笑得很开心,调色盘上的颜色是彩虹色的,每一格颜料都在发光。现在调色盘上的蓝色格子里空了。不是少了——是空了。格蕾修把自己画进了画里,但她调色盘上的蓝色自己走了。
小何蹲下来,在画框下方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串蓝色的脚印。很小,比他的拇指指甲盖还小一圈,形状不规则,有的是圆形的,有的是拖出来的短线,从画框底部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然后消失了。他趴下去,脸贴在地上,在拐角处的踢脚线缝隙里找到了脚印的终点——一小摊蓝色的颜料,还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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