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应该活不过这次基因炸弹了。
同分异构的声音从驾驶位传过来,字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略长一些,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地向水底按入的旧铁器,每一个字在下沉的过程中都在水面上留下一层逐渐扩大的同心圆。
他没有转头看向屈曲或者复数,只是看着前方那面正在持续更新航线参数的弧形投影舷窗,窗外的商阳城正在逐渐从他们的视野下方退远,建筑的轮廓线正在从一处处清晰的细部融合成整体的模糊块面,从亮着灯光的碎片凝聚成一片连缀的底色,再收窄为一片正在被晨光缓慢覆盖的均匀地表铺面。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得尽快往太空上飞。他伸手在操作面板上调出了一组新的参数,那些数据在屏幕边缘逐行划过,每一行的数值都比上一行略大一些,像一枚正在被逐级拧紧的螺栓,在每一圈旋转之后承受的压力都在朝着更高的方向持续累积,本身冲向太空就需要极大的能量储备——星风在突破大气层时需要保持一个持续的、接近最大推力的输出状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完成从近地轨道到脱离引力牵制之间的过渡。我们在守望者断崖停留的时间已经比原计划长了一些,为了拿到心灵控制仪、处理那些维西奥和利维坦的干扰,已经在它预定的能量使用窗口之外消耗掉了额外的电量。现在的储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让那几个数字在自己的脑海中落稳了,然后继续道:——如果继续等下去,我们会直接撞上什么。继续悬停在这里等待舱内信号恢复也没有意义了。不如直接往上飞。”
“从目前的高度开始直接爬升,利用星风在快速爬升过程中能够保持的持续推力来完成突破。这不是最节省能量的方案,但这是我们当前阶段所拥有的唯一一个可行的选择。
收到。复数的声音比同分异构更快,像是他已经在那段话的某个中间位置就已经提前读到了结尾。
他的目光在驾驶面板上的电量显示区快速掠过,手指在那些数据行之间划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个快速的重新核算,然后把视线收回,落在操作台前方的视野中那片正在微微倾斜的地平线上。
他没有问电量还够不够,也没有问如果不够怎么办,那声比任何追问都更多地承载了同分异构想听到的表达——他听懂了这不止是一次航行指令,这也是一种选择,在同分异构本人也尚未完全意识到其作用的位置上,给了他空间去走到一个他不会被打扰的位置,以他自己的速度去完成他正在做的事情。
屈曲坐在驾驶舱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安全带已经从刚才那种松散搭在膝上的状态重新扣紧了,勒带穿过他肩胛骨和锁骨之间那段弧线,在收紧之后与他的躯体曲线相贴合,随着引擎出力提升传来的低频振动正在通过座椅框架持续地传上他的大腿和背部。
他刚才在隔壁舱室的时候已经做了他能做的,隔着那道门没有再看分形广场上兰螓儿倒下的画面,没有确认她的身体在倒下之后是否还有任何移动——现在他坐在这里,系着安全带,正在等待星风从悬停状态切换到爬升姿态。
大家准备好超重——同分异构的声音在操作面板的最后一组参数确认完成之后重新响起,他的手指从触控区抬起来,虚悬在动力推杆上方大约一指的位置,像是在等待一个确实的确认信号,直到复数也完成了最后一道确认操作,所有指示灯都依次切换到了启动状态,与操作台每一个区域对应的就绪光标的颜色状态完成了从准备到执行之间的最终转变,我们开始爬升。
推杆被向前推到了最大行程位置。
引擎的音调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低频的、平稳的巡航嗡鸣骤然升高成一个更高频、更集中、像某种正在被持续压紧的弹簧在被释放之前最后一刻收紧时发出的高音持续层。
那层声音持续地向上攀升,在开始加速的初期阶段音调几乎每半息就发生一次可被耳朵捕捉到的上扬,那层持续上扬的音调变化逐渐稳定为一个持续的高频值,不再变化。
座椅的靠背在以一个可感知的幅度向后方施加着持续的、持续的推力。那推力先是从座椅框架传递到背部,再从背部传递到整个上半身,让屈曲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持续地按进座椅的软垫里,与此同时,他的手指、肩膀和躯干都需要以比平时更大的力量来保持自己所处的位置——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需要略大的力量来完成吸气和呼气的节奏,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廓的扩张幅度在每一次换气时都保持着一种一致的大小,并且在持续地变化着。
星风正在上升。弧形投影舷窗上的画面正在以一种越来越快的速度变化着——先是商阳城的全貌在视野中从一幅铺展的平面收缩为一幅正在被折叠的边缘轮廓,城市边缘那道灵感隔绝罩子的弧线在视野中变成了一道正在收窄的浅色弧线;然后是云层,那些云层从上方逼近的过程比预期的更快,稀薄的云絮在接触到舰体前便被持续的气流冲散成了更细小、更稀疏的纤维状碎片,在舷窗边缘持续掠过,然后被留在了后方;然后云层也变得稀疏了,露出了更上方的天空,那层天空的颜色正在从他们一直习惯的浅蓝色逐渐向更暗、更深、更接近深蓝与深灰之间的过渡色变化着,光线也正在发生变化,从温暖、均匀的日光逐渐过渡到更加冷调、更加均匀、像没有了侧面照射方向的照明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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