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源堂的日光已经从清晨的斜照移到了正午过后那种偏白的、没有棱角的平铺光线。秦螟褚在回廊里与司空明林短暂地打了个照面之后,没有立刻把话说透——他只是笑着问了句住得还习惯吗食堂的饭菜还合口吧,像每一个年迈的宗主在走廊里遇见暂住的门客时都会说的那类话。
司空明林也笑着回了和劳烦宗主挂心,举止得体,言辞得当,两个人站在廊柱投下的阴影边缘,日光在两人之间那道半尺宽的空隙中落成一道齐整的明暗分界线,像一条还没被人踩过的细白线。他们各自站在线的两侧,没有跨过去,也没有把脚收回来。
那场对话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结束了。秦螟褚拍了拍司空明林的肩膀,手落得很轻,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然后转身顺着回廊往回走,步子沉缓而稳当。司空明林在他身后继续站着,低头把手中那卷纸页翻过一页,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像真的在读什么值得细看的内容。
转过回廊拐角之后,秦螟褚脸上的笑意便像被风吹熄的烛火一样安静地灭了下去。他加快了脚步,回到本源堂,重新在那张旧榆木靠背椅上坐下来,手指在案桌表面那道已经干透了的茶渍痕迹上轻轻划了一下,感受着木质纹路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微凉,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开始在心里把那盘棋的最后几步重新走一遍。
他知道司空明林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他在回廊里说出那几句闲话的时候,司空明林接话的速度和语气都与往常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迟疑、没有多问、没有表现出好奇——一个人在突然被告知宗门覆灭的消息之后,如果表现得完全不动声色,要么是他已经提前知道了,要么是他早就预料到了,要么是他此刻正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把那层表情稳住,以便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无论是哪一种,秦螟褚都不觉得意外。他不需要司空明林在今天之内就表态,他只需要让那层政治宗已经不存在了的信息在对方心里慢慢渗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等渗到足够深的时候,再放下一枚他想要的种子。
他等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照常批阅门内事务,听了两场弟子辩论会,去了趟库房清点了一张旧的灵材入库单,在食堂里与几名执事同桌吃了一顿午饭,饭后还特意绕到观物台的方向走了一圈——边走还边想着以太派的事情。
他走得很随意,步伐不紧不慢,眼神却在那片区域多停留了半息。他知道以太派的主力已经离开了新商阳城,但他需要确认那座城市目前的防御状态是否真的像情报里说的那样空虚。
正气厅附近的行人确实少了很多,灵灯柱之间的连接线上有几处明显的亮度衰减,那是维护人员不足才会出现的迹象。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几处位置。
第三天傍晚,他让人去请司空明林到本源堂来一趟。传话的弟子在廊下用的是秦宗主说有些琐事想与司空长老商议的说法,措辞客气而随意,听起来与往常任何一次普通的议事邀请没有区别。
司空明林来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本源堂内已经点起了灯,两盏铜质的油灯并排搁在案桌两侧,火苗在灯罩内微微晃动,将秦螟褚那张苍老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司空明林走进门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那卷他常在手边翻看的旧纸页没有带来,袖口平整,衣领齐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毫无负担的晚读,被临时唤了过来。
秦螟褚没有起身迎他,只是抬手示意他在下首那把客椅上落座。司空明林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侧过身来面朝秦螟褚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算亲近也不算生疏的礼貌表情,安静地等着对方开口。
秦螟褚沉默了一会儿,让本源堂内那两盏油灯的光持续地跳着,让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而清晰:司空长老,政治宗已经没有了。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用问句。他用的是一个陈述句,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灵灯的油快添满了那种日常的、无需求证的事情。
司空明林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波动。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有追问消息的来源,没有问细节,也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微微点了两下头,幅度很轻,像是接住了一个早就被预料到的包裹,把它搁在了手边一个已经事先清理好了的位置上。
我猜到了。他说,声音也平,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秦螟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搁在小腹前方,目光越过灯罩上方的火焰落在司空明林的脸上,慢慢地、像一个正在仔细拆一只旧匣子的人一样,逐层揭开那句消息后面的真实意图:政治宗的封地和财产已经被无字朝廷接手了,数学宗如今把持着朝政,他们不会让任何一个政治宗的旧人在那些地盘上重新立足。你和你带来的那四十七个人——留在定性分析门,我不会赶你们走,你们想住多久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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