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明林其实早就预料到了政治宗的灭亡。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落地生根的时间,比他愿意向任何外人承认的还要早得多——早到他自己偶尔回想起来,都会觉得那究竟算是一种远见,还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对危险气味过于敏感的嗅觉。
他曾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掰着手指头试图追溯那个念头的起点,发现它不来自某一份具体的奏报,也不来自哪一次宗门大会上某位高层失言时露出的破绽。
它更像是一层缓缓沉淀下来的东西,像水里悬浮的细沙在长久的静置之后一层一层地落在杯底,堆叠得足够厚了,便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
那段岁月的许多细节他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段他还算年轻、精力尚足、对政治宗内部的各种明暗规则也尚且怀有一丝好奇心的时期。
那时他作为政治宗长老之一,经常需要在各个附属势力之间巡回视察、交换意见或者处理一些临时性的联络事务,化学宗便是其中一站。
化学宗当时的规模比政治宗小得多,可他们掌握的某些灵感催化技术和能量转换方法在业内确实颇有口碑,政治宗高层一直将其视为一个值得拉拢和利用的次级盟友。
司空明林作为负责那一带联络事务的长老,隔几个月便会去一次化学宗,看看那边的运转状况,协调一些资源分配上的小事,偶尔也代政治宗向化学宗转达一些算不上正式的。
星依就是在那个时候找上他的。
那天的细节他记得比许多更近的事情还要清晰。星依出现在他临时落脚的客栈后院,穿着一身与她的身形不太相称的灰布旧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细瘦的、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
她站在院墙根那棵半枯的柿子树下面,树影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副孩童般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块,可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不正常。她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她用了这个词,而不是或者,仿佛在开口之前就已经默认了这件事不可能被拒绝。司空明林当时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张过于年幼却过于平静的面孔,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他自己后来回想那一瞬间的时候,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大概说明了某些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细想的东西——他也许在那之前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从未将那些察觉得到的东西拼成一副完整的图像,直到星依站在他面前把那些碎片的一端递到他手里,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着有人来递这根线。
化学宗的覆灭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比他预想的要干净。
那天他按照星依事先给出的大致时间框架,以控制他人脑内念头为由离开了化学宗主殿所在的那片区域,前往北部一处偏远的采集点待了两天一夜。
等到他再回去的时候,化学宗的山门已经不再是被启用的状态了——门前的牌坊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歪斜地靠在残存的柱础上,断口处的木质纤维呈焦黑色,边缘卷曲着。
主殿的屋顶塌了一个角,露出一截烧断的横梁斜插在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灵感灼烧后的焦味和某种金属氧化物冷却后特有的涩味,那种味道在他鼻子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以至于后来很多次他在别的场合闻到类似的焦味,都会本能地皱一下眉头。
尤其是地面,那片黑色开始蔓延了。
他站在化学宗山门外的坡道上,远远地看见叶雀舞从残骸之间走了出来。
那时候的叶雀舞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差异。几年前他在某次联席会议上第一次见到叶雀舞时,那人身上那种略带锋芒却还算收敛的锐气尚且可以被归类为年轻人正常的傲气,不至于让旁人多看第二眼。
可那天的叶雀舞从化学宗的废墟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淬过太多次火的铁,表面覆着一层看不出温度的、暗沉沉的冷光。
他的步伐很稳,肩背挺直,衣袍下摆沾着灰却不算凌乱,手里那柄剑已经归了鞘,走路的节奏甚至称得上从容。
他经过司空明林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后者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便移开了,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是否挡了道,确认没有之后便继续朝坡道下方走去。
司空明林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沿着山路逐渐变小、逐渐被远处的灵木丛遮住。他注意到叶雀舞走路的姿态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任何幅度偏大的动作,没有深呼吸,没有攥紧拳头,没有回头张望,甚至连步伐的节奏都没有因为走过一片碎石地面而出现过明显的调整。
那种过于平稳的状态在司空明林看来比暴怒和狂乱更加值得注意——他心里清楚得很,一个刚刚亲手覆灭了一个宗派的人,如果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从容平静,那只能说明这个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那片废墟上走过无数遍了,在精神上走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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