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螟褚坐在定性分析门本源堂的主位之上,背脊贴着那张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榆木靠背椅,椅面上的深色漆皮已经被常年累积的汗渍和体温磨出了一道浅而光滑的凹陷,恰好贴合着他微佝的脊背弧度。
他的双手搁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边缘一处早已被摩挲得圆润的木纹疤结,不轻不重地来回蹭着,像在反复确认那处凹凸的触感是否还和昨天一样。
清晨的日光从本源堂东侧那排高敞的木格窗中斜斜地洒进来。窗格是旧式的菱花样式,木框的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处有几处被虫蛀蚀过的小孔,日光从那些孔洞中穿过时会在空气中投下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线,斜斜地落在秦螟褚面前的桌面上,落在他微微蜷曲的指节上,落在他搁在桌角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盏边上。
那些光线把他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纵横着深浅不一的皱纹,额角三道横纹最是深刻,像三条被用力刻画过的沟壑横亘在眉骨上方;眼角的纹路则更为细碎,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页上留下的细密折痕,每一道都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牵动;颧骨附近的皮肤松松地覆在骨面之上,泛着一层偏黄的、被日光和岁月共同浸润过的底色。
他的眼神在那些光线中显得格外沉,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眼球后方,让他的目光也带上了一层浑浊的、不太清明的水光。
方才有人来报过了。
先是一个穿着深青色短褂的弟子在门外廊下低声禀报,声音隔着那扇半掩着的雕花木门传进来,带着一段回廊里穿堂风的凉意和碎步走过来的轻微喘息。
那人说以太派的主力已经离开新商阳城了,隔了一会儿,又有一个面色发白的中年执事从侧门绕进来,躬着身子凑到他耳侧补了一句政治宗已经覆灭了。后一个消息来的时候,那中年执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比气音重不了多少,像怕说大声了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似的。
秦螟褚听完了这两条消息,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面前那张宽阔的案桌,望向堂下那一排排空了大半的座椅。
那些座椅曾经在每周的宗门例会上坐满了人,两侧的人交头接耳地争论着各种定性分析符的改良方向和委托任务的优先等级,堂内的空气被嘈杂的人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搅得温热而浑浊,连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都挤不进去。
可如今那些座椅空了大半,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右侧第二排第三座靠背上的漆已经起了皮,翘起来的那一小块漆皮在日光下投出一片小小的、边缘卷曲的阴影,像一片枯叶粘在椅背表面,很久没人去碰它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右手,用指尖缓缓按了按眉心。那处的皮肤被按下去一个浅白的凹痕,几息之后才慢慢回弹成原先的肤色。
既然以太派的主力已经走了,既然政治宗也已经覆灭了,那么,定性分析门里的这些门客,就需要一些变动了。
他的脑海里浮出这个念头时并没有泛起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是一条清晰的逻辑线,像一根被轻轻拉直的细绳,从他心头的一端笔直地延伸到了另一端。
首先,司空明林和他带来的那一大批政治宗弟子,必须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继续留在定性分析门里。
司空明林是政治宗覆灭之前被派往定性分析门做联络和交换修习的那批人里领头的那个。
他一向规矩,不闹事,不多嘴,在定性分析门的这几周里每日按时出入讲堂和演武场,偶尔在回廊上和秦螟褚碰面时会停下步子微微欠身致意,言行举止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带来的那些政治宗弟子也大多安静,各有各的事情忙,该上符箓课的时候上符箓课,该练技法的去练技法,不与定性分析门的本土弟子起什么冲突,甚至有好几个人已经在宗门食堂里和本地弟子混出了几张面熟的脸,偶尔坐在同一张长凳上吃着饭闲聊几句。
这样的人留在定性分析门里,表面上来看并不算多大的负担——不过多了几十张嘴吃饭,多了几十个人占床位,多消耗一些灯油和纸张罢了。
可他知道,那只是表象。一旦政治宗已经覆灭的消息扩散开来,定性分析门的门规里就会多出一块填补不上的缺口——政治宗既然已经不存在了,那这批来自政治宗的交换弟子和联络成员便失去了他们原有的身份根基,他们既不是正式的定性分析门弟子,也没有原来的宗门可以回归,留在这里的名义便成了一种悬在半空中的东西,既不能落地,也不能生根。
如果定性分析门强硬地驱赶他们,别人会说落井下石;如果无条件地收容他们,宗门的资源和财政又支撑不住。更何况他还有更深一层的心思——他需要一些人手。一些能够替他去做某些他自己门下弟子不太方便去做的事情的人手。
想到这里,他搁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腹在那处被摩挲光滑的疤结上压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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