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信使来了。
当时赵尔忱正在衙署后院,蹲在地上给一只腿受了伤的细犬换药。这狗是前些日子宋言英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说是名种,非要养在衙署里看家护院。
信使的马蹄声踏破了院中安宁,来人滚鞍下马,衣袍下摆沾满泥浆:“大人,草原出事了。”
赵尔忱放下药碗,接过那封急报。信是潜伏在克部的暗哨发回的:“半月前,克部牛羊忽染恶疾,口舌生疮溃烂,十日内已毙千余。邻部亦有传报,恐成蔓延之势。病因未明,疑似瘟疫。”
她将信纸递给身旁的沈玫,沈玫看完,眉头拧成死结:“瘟疫?没提到人,是牛羊的瘟疫,还是……”
“还不知道。”赵尔忱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蹲在自己脚边摇尾巴的细犬,伸手在它脑门上拍了拍,“先查清楚是什么病。”
沈玫当即召人来:“传令下去,即日起,互市暂缓开放,任何人不得擅入草原,也不许草原商队入关。另派军中医官,乔装成皮货商去各部打听。”
接下来几日,赵尔忱等人几乎没怎么合眼。每日都有快马从各个方向驰回,带回草原的消息。
坏消息是瘟疫蔓延极快,短短七日,克部、黑山部等大小十余部皆已出现病畜。
好消息是这瘟疫只传染牛羊,不传染人。
“烂嘴瘟。”沈玫翻着传回的信件,松了口气,“老牧民说这病草原上隔十几年就闹一次,只祸害牲口,挨过那阵子就好了。”
“这一挨要死多少牛羊?”赵尔忱接过话头,她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草原诸部,逐水草而居,牛羊是命。命要没了,人怎么办?
雍方没有等太久。
月底,第一封求援信送到了衙署,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和第四封。
克部的首领在信中说,部中羊群已死近半,母牛多瘫,牛犊饿毙者不知凡几,秋冬将临,族人无粮,恳请雍朝尽早开互市,以皮货和马匹换取救命粮草。
姚昌安将厚厚的求援信摊在案上:“当初开互市时,他们个个拿乔,如今倒知道求了。”
宋言英歪在椅子里,手里抛着个核桃玩:“求也不诚心。你看看这巴余部,通篇念着雍朝仁德,粮要借,价要低,还不肯拿好马来换,拿的都是老弱病马。合着便宜都让他们占尽了。”
沈玫抿了口茶,笑道:“不急,让他们再急几天。尔忱,你心里该有谱了吧?”
赵尔忱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关墙巍峨,再远处是草原天际线。
临行前,谢迟望和她说过与永泰帝类似的话。“草原各部看似团结,实则各有盘算。你此去稳住边关,也想办法让他们不抱团。”
她当时没问怎么做,也没说做到什么程度。他们夫妻多年,有些话无需说透。
三日后,朝廷八百里加急的回文抵达边关。
赵尔忱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两张纸。第一张是内阁正式的批文:准开仓放粮,由边关自行斟酌。
第二张是谢迟望的亲笔,只有寥寥数语:“粮可以给,不能白给,你看着办。”
翻到信笺背面,是一张画,谢迟望躺在矮榻上,小晏宁坐在他肚子上嬉闹,父子俩笑得那么开心。
赵尔忱在宋家学画多年,看得出来此画的风格很熟悉,但看画工绝不是宋时沂的手笔,那就只能是宋时栖了。
啧,好悲惨的时栖叔。
赵尔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将那张画叠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传话给各部首领。”她转过身,“三日后,本官设宴相待。”
宴设在大营正堂,长桌上铺着厚毡,摆了羊肉锅子和各色点心,还有几坛从京城带来的梨花白。
然而席间气氛远不如汤锅热络。
克部的首领哈丹是个年过五旬的壮汉,他第一碗敬了赵尔忱,仰头一饮而尽:“赵大人,客套话不多说了。我们各部是什么光景,大人这几日也看得明白。羊死了,牛瘫了,眼看着秋冬宰的牲畜都不够,人怎么活?雍朝开恩放粮,这份情我们记下。日后,大人但有差遣,克部绝不推辞。”
“苍部也是。”另一个中年人立刻接口,“这借粮总有个章程。利息几何,何时偿还,以何物抵?大人不妨明说。”
赵尔忱不急着答话,火光映在她脸上,神情温和,看不出深浅。
“各位首领,这粮可以借,但要拿东西来抵押。”她放下酒壶。
哈丹握碗的手紧了紧:“拿什么抵押?”
“草场。”赵尔忱直视他,“各受灾部落,质押今秋冬明春部分草场于雍朝。质押期间,草场由雍朝代管,放粮数额以草场大小折价。来年秋后,各部可赎回。”
话音落地,堂中骤静。
苍部首领面色涨红,将酒碗顿在桌上,酒水溅出:“质押草场?那是我们的命根子。赵大人,雍朝要粮,我们给皮子、给金银,哪怕是战马都好商量。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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