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尔忱像是没看见他们那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其二，为酬边关将士戍守和市吏管理之劳，所有交易，抽分二十税一。此乃常例，不容异议。”
抽税虽然不高，但以往私下贸易没这规矩，有人已经开始低吼。
赵尔忱充耳不闻：“其三，为防滋扰，也保公平，各部前来互市之商队，不得超过三百骑，且需事先报备，领取关符。违者不得入市，货物充公。”
三百骑？草原贸易动辄三四百骑护卫运货，若是大规模交易，上千骑也不是没有过。草原和中原的互市自然是最大规模的交易，不让超过三百骑简直是掐脖子。
草案还没念完，对面已经炸了锅。
一个身材魁梧的部落贵族站起来，汉话夹着胡语，唾沫横飞：“不可能，绝对不行。用你们的钱？还要抽分？三百骑够干什么？这是贸易吗？这是抢掠。”
另一个秃顶的首领也阴沉着脸：“赵大人，沈大人，这太苛刻了。我们带着诚意来，你们却拿出这样的东西，让我们如何向族人交代？”
其他几个小部落的代表更是吵吵嚷嚷，帐篷里乱成一团。
赵尔忱一拍面前长案，指着帐篷门口道：“吵什么？此乃雍朝地界，议的是雍朝准允的互市。愿守规矩便谈，不愿守，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见雍朝使者气势这么盛，部落人士面色愈发难看，怒气冲冲地站起身。
宋言英又出来唱红脸：“诸位首领稍安勿躁，这《九章》只是草案，可以商量嘛。不过，雍朝钱币便于结算，抽分用以维持市场，限制商队规模也是为了避免人多生乱。都是为了互市能长久太平，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商量？这根本没得商量。”黑山部落的贵族怒吼。
好，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宋言英敛了笑意，重新坐回去，等着其他人出击。
沈玫慢条斯理地合上草案文本，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看来今日是议不出结果了。既如此，我们改日再谈。”
有部落勇士冷哼一声，改到哪日去，他们都不会答应这条件。
“在诸位想清楚之前，”沈玫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边境的茶叶买卖暂缓。”
说罢，不再理会身后的鼓噪与怒骂，与赵尔忱等人径直起身，掀帘而出，将一帐的惊怒交加甩在身后。
断茶令一下，草原各部仿佛遭受天打雷劈。
茶叶对于食肉饮酪的草原人而言不仅是饮品，它能化解油腻和补充维生素，在一些宗教仪式和社交场合都不可或缺。
以往虽有限制，但总有走私或小规模贸易流通。此番沈玫直接以官方名义暂缓，就是掐断了一条最重要的补给线。
头几天，各部还硬撑着，觉得雍朝人迟早会妥协。他们私下串联，放出狠话，甚至有小股人马试图在边境挑衅。
边关守军得了严令，坚守不出，只是用强弓硬弩防御，敌人靠近城墙就射击，不怕死就过来。
至于茶叶？一粒茶梗都别想流过去。
赵尔忱等人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谈判僵了？不急。
他们每日上午去边境溜达一圈，看看风景，检查防务。下午带着亲卫去不远的草场或山林里打猎。晚上通常在镇北关最好的酒楼小酌，听来往商贾和边民闲聊，日子过得仿佛不是来谈判，而是来游猎度假的。
反观草原各部，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储存的茶叶迅速消耗，习惯了茶汤的贵族们首先受不了。普通牧民更是焦躁，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他们是最接受不了没有茶叶的日子的。
不满的情绪在各部蔓延，先前串联的阵线开始出现裂痕。一些小部落偷偷派人来接触，语气软了许多，暗示条件可以再谈。
断了将近一个月，草原终于撑不住了。
最先扛不住的是几个对茶叶依赖最深的部落，他们联合派出使者，灰头土脸地来到镇北关，请求重启谈判。
这一次，谈判桌上的气氛截然不同。
虽然各部首领依旧不情不愿，但再无人高声咆哮。赵尔忱将略有修改的《互市九章》再次推过去，帐篷里只有呼吸声和纸张翻动声。
他们挣扎又犹豫，然后低声争吵……雍朝这边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最终，在宋言英“若今日不定，茶叶明日也不会来”的提醒下，几位首领咬牙在合约上按下了手印。
边境互市正式进入筹备阶段。消息传出，镇北关内外一片欢腾。
关内划出的场地开始搭建，木材和砖石源源不断运来，工匠们修筑起了市肆、仓库和关卡，还有供官员办公的廨署。
得到风声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商人们摩拳擦掌，汉商、回商和西域胡商都在翘首以盼，急不可耐地清点货品，然后打探草原需求。
朝廷派来的小吏们也陆续到位，他们熟悉章程，准备大干一场。
赵尔忱等人则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督导场地建设，又要协调边军、地方官府与各方势力。最重要的是应对那些闻风而动、试图捞取好处的各路神仙。
这日，一名前驱官员趁着汇报的机会，凑到赵尔忱身边，低声道：“赵大人，下官在清理东北方向山地时，发现些蹊跷。”
赵尔忱精神一振，“你说，有什么蹊跷？”
“那地方偏僻，原本说有座废弃的铁矿，但下官去看，发现矿洞有近期开采的痕迹，附近还有炉渣，似乎有人在私采私炼。”
“可查到是谁？”
那官员摇头：“痕迹被匆忙掩盖过，但炉渣式样和残留的矿料成色，不像是咱们这边的手法。倒像是草原上土法炼铁的路子。”
赵尔忱皱眉：“你觉得是草原人？”
“十有八九，下官暗中访查附近山民，有人提起，曾见过骑马佩弯刀的生面孔在那一带出没，听口音不像关内人。下官猜测，这矿场的背后主家恐怕是哪个缺铁又胆大的草原部落。”那官员的声音愈发小了些。
送走那官员后，赵尔忱在屋里来回踱步。
私自开矿炼铁在边境是重罪，尤其是可能涉及草原部落，赵尔忱去找沈玫和宋言英他们商议。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紫袍钗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