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拥立公子高,还要拥立谁?难道你要做皇帝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却更让人心头一惊。
蒙挚猛地抬头,赢赤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身后那些黑衣人齐刷刷地端起了弩箭,箭簇在暮色里闪着幽幽的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头顶有人!
树上跳下一个人。
动作轻捷,落地无声。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直起身,那张脸在微弱的火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挑衅,是一种藏在骨子里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笃定。
暮色已经彻底变成了黑夜,骊山大墓的方向亮起了火把和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动,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竟然也看不出来了。
在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线中,蒙挚依稀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剑眉,挺鼻,薄唇,还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手猛地抬起来,朝赢赤那边一挡:“莫要动手,这人我应当认识。”
赢赤的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从那道人影身上移到蒙挚脸上,又移回去,眉头紧锁。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弩箭手略略往后退了半步,但弩箭依然没有放下来。
“吉良公子?”蒙挚试探地问了一句,也有些不确定。
那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朝蒙挚拱了拱手,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那是我胞弟,我们是双生子。”他那晶亮的眸子从蒙挚脸上移到赢赤脸上,又移回来,声音倒是清朗,“我叫赵佗。”
蒙挚一怔。
双生子?
他从未听吉良提起过。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那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抱歉,在此偷听。其实我也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吉良说公子高会在此刺杀赵高,但他的身手太差,我不放心。所以在这里埋伏,想着万一有事情,可以及时营救他。”
赢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手在剑柄上从未松开过。
他与蒙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有了烦躁之意。
这局面实在是太乱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双生子,一个从岭南冒出来的、谁也没见过的赵佗。
赢赤都觉得有些头疼,忍不住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
蒙挚往前迈了半步,直接质疑道:“你如何来了这里?这里守卫森严,你怎么可能进来?”
他对自己的禁军守卫系统一向自信,骊山大营内外三层岗哨,没有令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个人不但进来了,还悄无声息地蹲在树上,偷听了那么久,这让他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赵佗咧了咧嘴,还挺高兴的,“蒙将军忘记了么?我是跟着南海郡尉任嚣来的。”
他见到蒙挚的表情十分不善,又赶紧补充道,“也不能怨你,今日人太多了,送葬的队伍从山脚排到山腰,各郡来的官员、侍从、甲士,少说也有上千人。我又刻意隐藏了身形,一直走在队伍后面,低着头,不跟任何人搭话。所以应当没有人认出我来。”
“我虽然与吉良长相酷似,但吉良一般只跟着公子高,也不怎么在众人面前露面。他那种人,不惹人注意。我这种,更不惹人注意。”
赵佗还挺啰嗦的。
这一点和吉良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虽然光线差了些,但蒙挚还是能够从他的眉眼间看出吉良的样貌,确实和吉良一模一样,可气质不同。
吉良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锋芒内敛;赵佗却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送葬的大名单——南海郡尉任嚣确实来了,他带了五百人,有亲兵,有文吏,有杂役。可这五百个人,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核验。
他只是隐约记得,任嚣身后确实跟着一个年轻人,低眉顺目,不怎么说话,存在感极低。
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赵佗了。
“你……可知道什么?”蒙挚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了,问赵佗是不是知道那些刺杀计划?问他是不是也要反了?或者,任嚣是不是有什么异动?
他记得很清楚,今日在葬礼上,任嚣对赵高连正眼都没瞧一下,更别说行礼了。
那个在岭南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将,站在人群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冷得像刀子。
他对赵高的丞相之位,分明是连表面上的认可都懒得装。
赵佗倒是笑得很灿烂。
他抬手指了指大墓石门的方向,笑着说道:“知道知道,我都知道。刚刚公子高进了大墓躲藏起来,我弟弟吉良接应他,也进去了。莫担心。”
他倒是心大。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蒙挚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其实不担心公子高,他担心的是这座大墓。
那扇石门还没有完全闭合,最核心的区域已经被痴奴和洪文从里面封死了,可外围那些墓道、耳室、随葬品坑还敞着口。金库里的金银器、祭台旁的玉璧、车马坑里的铜车马,全都堆在那里,等着工匠们一点一点地安置。
公子高和吉良进去了,谁知道他们会碰什么?会拿什么?会触发什么机关?
赢赤的脸也黑了。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将长剑抽出了半寸,剑刃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金库里的东西正在陆续往大墓里运,公子高和吉良进去了,说不准就看到了那些奇珍异宝,会不会生了贪念,就像赵高一样?
他已经低喝了出来:“你可知这是禁区?先皇的陵寝,任何人不得擅入。进去的人,只能是死人。”他把“死人”两个字咬得极重。
赵佗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便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朝赢赤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他的腰弯得很深,声音也沉了下来,“将军放心,我们不贪图先皇的物品。我们只希望天下太平。”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我赵佗,只希望大秦江山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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