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蒙挚犹豫了。
赢赤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他的脸上没有怒气,甚至连失望都看不出来,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你有替阿绾想过么?”
蒙挚的手又攥紧了。
“阿绾不会有事的。赵高不敢对她怎么样。”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如果刚刚公子高成功了,阿绾在那高台之上也不会有危险的。我已经安排了人藏在暗处,有任何异动,他们都会去救她,我也会舍命相救。”
赢赤望着蒙挚,冷笑了一声:“可你信公子高能够刺杀成功么?”
蒙挚还真是回答不了了。
因为,他不信。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
公子高在骊山种了一年的草药,手上的茧是锄头磨出来的,不是剑柄。他连那柄短剑都握不稳,刺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杀得了赵高?
可他坚持。
公子高说,他必须亲手杀赵高,这是他登基的投名状,是他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说,如果真的暴露了,没成功,赵高也不敢杀他。胡亥会念手足之情,会饶他的命。
蒙挚不信。
他见过赵高杀人,见过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夺走一条又一条命,见过他连始皇的儿女都不放过。他怎么会相信赵高会因为“手足之情”放过公子高?
可公子吉良信。
他不只信,还与公子高仔细商量过杀掉赵高之后的每一步。
如何控制咸阳宫,如何接管禁军,如何逼迫胡亥退位,如何写退位诏书,如何让天下人知道公子高才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他们甚至讨论了登基大典的细节,连祭天的祭文都找人拟好了。
蒙挚听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谋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他觉得事情正在偏离他回来的初衷。
他回来,是为了阿绾,是为了替蒙家报仇,是为了给扶苏一个交代。
他从未想过要扶公子高上位,从未想过要参与夺嫡,从未想过要把自己卷进那把椅子的争夺。
他只是想杀了赵高,然后带着阿绾走,走得远远的,去南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可公子高和吉良告诉他,只有他才能统领李斯留下的那十万私兵。
没有那十万人,刺杀赵高就是送死;没有那十万人,杀了赵高之后也无法控制局面;没有他蒙挚,公子高登基就是一句空话。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更重要的是,他们承诺,只要公子高登基,就恢复阿绾公主的身份,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下,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目的梳头丫头,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匠人。
蒙挚承认,那一刻他动心了。
他点了头,不是为那把椅子,是为阿绾。
他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让她不用再跪在帷幔后面听政,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
如果公子高能做到这些,他愿意替他扛那十万私兵的担子。
可点头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又闪过了另一个念头。
如果刺杀不成功呢?如果公子高那一剑又偏了呢?
如果赵高没死,严闾的刀砍过来,他们拿什么抵挡?
他不想死,更不想让阿绾死。
他一直在想,趁乱带着阿绾走,先把她安顿好,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回来杀赵高。
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不是什么忠臣,不是大将军,他只是一个想护住自己女人的男人。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天下苍生,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想让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可他没有机会跟阿绾说。
每次见面都匆匆忙忙,不是赵高来了,就是洪犀在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
他知道阿绾想等始皇入了大墓再走,那是她的心愿,也是她能为那个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不能逼她,只能等。
等葬礼结束,等那扇石门合拢,等她把最后一炷香插进香炉,然后带她走。
可他怕。
他怕等不到那一天。
如今天下真的不太平,叛军打到了戏水,咸阳城里人心惶惶,赵高疯了一样地抓人杀人,严闾的黑衣禁军把城门守得铁桶一般。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阿绾还能不能等到明天。
他只能把那些恐惧压进心底,然后继续走,继续等。
“蒙挚,你知道骊山大营的人也要反了么?”
赢赤这一句话,让蒙挚整个人猛地一抖,肩膀不自觉地绷紧,左肩那道伤口又被扯动,血珠子从布条底下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赢赤,瞪着那张被暮色吞没的、只剩下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的脸。
“这大墓拖得太久了。”赢赤的声音从暗处传了过来,“赵高又不给军饷,不给钱粮。禁军甲士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他们跟着先皇出生入死,刀山火海里滚过来,不是为了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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