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内一片肃杀,甚至连风都没有。
盛夏的季节,炙热却令人骨子里透出了寒凉之意。
呜咽声从各处殿阁里隐约传来,压得极低极低,像是不敢让人听见,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往日里往来穿梭的寺人宫女,此刻都缩在角落里,垂着头,不敢出声,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到没有人敢相信。
那个横扫六合、鞭笞天下的人,那个每日五更即起、批阅奏章直到深夜的人,那个刚刚还在东巡路上、指着泰山说要封禅告天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自己也应当没想到吧。
阿绾跪在偏殿的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在骊山大营时,那个人站在舆图前,指着北疆的烽燧,说起十年之后的事。
他说长城要修到云中郡以北,烽燧要一直延伸到狼居胥山脚下。
他说秦直道要畅通天下,从咸阳到九原,快马三日可达。
他说要在各郡县设立学堂,让大秦的子民都识字,都能看懂律法。
他说要把匈奴岁贡来的牛羊分给百姓圈养,往后吃牛肉便如吃猪肉一样寻常……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光。
阿绾记得那光。
那是她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光。
不是贪婪,不是权欲,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要把这天下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捏成他想要的模样。
他还说,他要永生不死,不止是要看到他的梦想实现,而是实在担心这些孩子们完成不了这些……他不放心。
可他就这样死了。
死在东巡归来的路上,死在六驾铜车里,死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帷幔之中。没有遗言,没有交代,甚至没有让任何人守在身边。
他就这样走了。
寝宫的大门紧闭着,只有黑白两色。
十二痴奴守在里头,守着他的遗体。
那些人高马大、形如铁塔的痴奴,此刻一动不动地立在他的榻边,像十二尊泥塑。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进去看。
赵高可以。
只有赵高可以。
他进进出出,来来回回,那张阴惨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没有人敢问他里头是什么情形,没有人敢问始皇的遗容是否安详,没有人敢问那十二痴奴是否还在流泪。
就连皇子皇女们也不许进。
胡亥也不可以。
他们全都跪在偏殿里,一片素白,像一群被圈住的绵羊。
从清晨到黑夜,水米未进,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偶尔有人实在撑不住,低低地呜咽一声,随即又死死捂住嘴,把哭声咽回去。
公子高被抓回来了。
他方才趁乱溜了出去,不知要去哪里,被门口的甲士截住。拖回来时,脚有些跛,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他跪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一声不吭。阿绾远远看见他的袍角上有一片暗红的颜色。
是血。
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挨打,没有人敢问。
偏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的呜咽声,压得极低极低。
正殿那边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李斯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诸位臣工,暂且各归其位。当务之急,是维稳。三日之后,新君登基,一切自有定论。散了吧。”
新君登基。
三日之后。
那几个字穿过重重殿门,飘进偏殿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绾看见胡亥的脊背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
极短的一瞬。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模样,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刚刚塑好的陶俑。
可他那一僵,阿绾看见了。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
阿绾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那片光洁的地砖,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胡亥是跟着东巡的。
就算他再贪玩,再不懂事,那些必要的规矩礼仪,他也得守着。更何况,始皇待他那样好——好到纵容,好到让所有皇子眼红。
那么,始皇死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看见了什么?
他经历了什么?
赵高又对他说了什么?
阿绾跪在他身后,低着头,正想着,忽然——
“胡亥是个什么东西!”
一声暴喝,从偏殿的另一头炸开。
阿绾猛地抬起头。
是公子将闾。
他站了起来,满脸涨红,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指着胡亥,声音大得整个偏殿都在震:
“凭什么是他继位?为什么不是大哥?这不公平!这不对!”
像是被这声暴喝点燃了引信,偏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赵高作弊!那不是父皇的圣旨!”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凭什么是他?他算什么东西!”
更多的公子站了起来。
公子高依旧跪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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