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阿绾的认知。
偏殿里隐约能听见大殿那边传来的声音,嗡嗡的。她跪在胡亥身后,屏着呼吸,努力从那一片嘈杂中分辨出只言片语。
应该是赵高的声音。
尖利的,刺耳的,正在宣读什么。
“……始皇帝诏曰……”
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念。
阿绾跪得位置太靠后了,根本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看见跪在偏殿门口的那些公子帝女们,一个个脸色骤变。
有人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公子高的脸色都白了。
他往后挪了挪,挪到偏殿的角落里。
吉良不知何时从门口悄悄溜了进来,跪在他身后,凑近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公子高听着,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阿绾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大殿的方向。
她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可那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她忍不住往偏殿门口挪了挪,却刚好听到赵高尖利的声音:“……传位给十八子胡亥……”
这句话飘进来时,偏殿里也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公子帝女们再也忍不住了。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胡亥。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愤怒,有不解,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胡亥依旧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晨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那张瘦了一大圈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冷峻。
有那么一刻,阿绾觉得他的侧脸极其相似那个人。
大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扶苏,生性软弱,毫无建树,辜负朕之苦心,特赐死,即刻执行……”
这话飘进来时,偏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扶苏。赐死。
那是大秦的太子。是李斯的女婿。是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默认的储君。
赐死?
公子高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吉良在他身后扶住他,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可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蒙恬,平叛不力,战事稽延两载,虚耗国力,贻误军机,罔顾社稷之重。特赐鸩酒,以儆效尤。即刻执行。”
这下,连偏殿里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公子帝女们,也彻底沉默了。
蒙恬。
那是蒙家的顶梁柱。是大秦最锋利的刃。是三代忠良的蒙家,唯一的支柱。
也要死?
阿绾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李斯会站在大殿上,一脸严肃地宣读那道诏书。
半年前,他嫁女的时候,是何等的春风满面,何等的亲切和善。
他拉着扶苏的手,一口一个“贤婿”,眼里全是满意和欢喜。
怎么转瞬之间,就要赐死自己的女婿?
她不明白为什么蒙恬也要死。
蒙家三代忠良,蒙恬为始皇出生入死,打了多少硬仗,立了多少汗马功劳。
他刚从百越的烟瘴之地拼死归来,甚至来不及抖落一身征尘,便又匆匆奔赴北疆,督建长城。
那样的苦寒,那样的风霜,他一句怨言也无。可如今,他也要饮下那杯鸩酒?
只凭一句“延误军机”?
他为大秦流过的血,打过的仗,死过的将士,守过的疆土,当真就抵不过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她不明白,那道诏书,到底是谁写的。
大殿里,赵高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尖利的宣读,而是换成了另一种调子——哭腔。
“陛下啊!”
那一声嚎哭,尖利刺耳,穿透重重殿门,直直地扎进偏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您让老奴怎么办啊!您睁开眼看看啊!”
阿绾听见那哭声,浑身一颤。
她想起方才在甘泉宫里,赵高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说他跪在那个已经凉透的人身边,跪了不知多久。他说他甚至想过,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自己。
可此刻,她听着那哭声,却觉得哪里不对。
那哭声太尖了,太响了,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表演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矛胥。
那个替她去的尚发司主事,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就这么匆忙跟着走了的矛胥。赵高说,陛下死的那日,他就杀了矛胥。
陛下死的那日。
那日,始皇的灵柩还没有回到咸阳。
那日,赵高就已经开始杀人了。
阿绾的手攥紧了膝上的麻布,指节泛白。
大殿里,那哭声终于停了。
赵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宣读另一份遗诏。
“……朕深知诸子年幼,恐难当大任,特命赵高、李斯辅政,共襄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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