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可这‘盛时’之前,是数九寒天,是冰封雪冻。梅树尚需经历如此苦寒,方能得一段香。何况...凡尘中人?”
裕王指尖轻颤,随即被他紧紧收拢于袖中。
他稳住声息:“父皇教诲,儿臣谨记。梅香苦寒,玉汝于成。儿臣所为,上为社稷公义,下慰忠良冤魂,此乃国法纲常所在,亦是儿臣本分。至于坊间流言、朝堂物议,儿臣行止既正,便无惧风雨。”
他略一停顿,沉声朗朗如明月:“至于摇光,其心皎皎,儿臣深知。正因如此,儿臣更不敢以私情损公义,以私心悖国法。儿臣与她,所守者唯此知心,故而从未有一事敢违纲纪,从未有一念敢忘君父。”
他抬眼,目光清澈坦荡,“此心此迹,伏惟父皇圣鉴。”
庆昌帝静默片刻,目光垂落,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朕的宸儿,对这位摇光姑娘,倒是用心良苦,想来,她已深得你心。”
“保大坊那座小院,幽静雅致,是个好去处。周围...是傅鸣那小子的人手吧?”
裕王眼睫微垂,父皇会查,他早有预料。
正因料到,他才明着用傅鸣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禀报:于摇光,他无意隐瞒,亦无需隐瞒。
“罗直啊...”庆昌帝话锋忽而一转,语气飘入十数年前的旧影里,“虽然过去这么些年了,朕倒还记得他。人清瘦得像根竹竿,可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刚做上监察御史没几日,就敢指着朕,说朕‘怠政辍朝’。呵呵...”
他低低笑了两声,品不出喜怒,只有岁月磋磨后的淡痕。
裕王屏息静听,并未打断这难得的话兴。
“朝野上下,当年都以为朕留他性命,是晓得他绝非贪墨之人,只是恼他办事不力,故而折中惩处。”庆昌帝缓缓摇了摇头,瘦削的下颚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嶙峋,与他素日温和竟有几分出入,“他们,只猜对了一半。”
“当年苏松大水,百万生灵悬于一线。”庆昌帝的声音沉沉压着千斤重石,“那笔赈灾银子,在太湖路上丢了近七成。等朕再从库里挤出银子,一前一后,耽误了足足数月。就这数月...十几万灾民,没了。”
他抬起眼,目光渺远,又夹了几分沉痛。
“朕恨他吗?恨。朕恨的不是他贪——他罗直要是贪了,朕倒好办了。”
他再摇头,语调带着一种切齿的痛惜,“朕恨的是他那个‘直’字!恨他不知变通!东宫那道钧令明显有蹊跷,他身为御史,难道嗅不出来?他大可以阳奉阴违,哪怕事后被治个‘不尊上令’的罪,总有转圜余地,何至于此!”
当年的旧怒与无奈,扼得他胸脯微微起伏。
“许正那小子,若放在他的位置,定会装傻充愣,押着银子走官道。事后再递密折请罪,把球踢回给朕和东宫。这才是保全身家、亦不全废公事的法子!”
“可罗直呢?”
庆昌帝幽幽叹气,“他偏不。他认死理,见令即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结果银子丢了,灾民死了,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朕,等着朕给个交代。他拿不出口说无凭的密证,罗直啊罗直,不愧这个‘直’字,直到——朕...亦为难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叹息着吐出来的。
“满朝文武,天下苍生,都要一个说法。银子在他手上丢的,朕,只能办他。
裕王深深俯首:“父皇当年,已有保全罗大人性命之心。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酿成惨祸者,是前太子与其党羽,是那些窃国害民之蠹虫,绝非父皇之过。”
庆昌帝摆了摆手,脸上那点平和的笑意,已转为带着淡淡自嘲的无奈。
“罢了。若朕执意压着罗直的案子不翻,想必你们也不会罢手。许家那只‘啄木鸟’,三两天就具本来叨朕一回。他从前就这样,英国公就让他参得告病不出,朕总不能学他,一直躲起来。何况...”他略一停顿,声音低下去,“朕也无处可躲。”
话至此处,那点疲惫的妥协之意骤然散尽。
他目光抬起,如冷澈的实质,沉沉压在裕王脸上,声音里再无丝毫波动,只余下不容置疑的决断:
“翻案可以,但,不能由他许正来做。”
“宸儿,得是你。必须是你。”
裕王猛地抬眼,脸色唰的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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