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如意不知道升卿怎么了，可看着它，心里感慨万千。
她想起那些年，那些她孤身一人的时候，是它缠在她腕间，不声不响地陪着她。
她想起那些危险的时刻，是它竖起身体发出嘶嘶的警告声，替她挡住看不见的暗箭。
她以为它是她的守护者，以为它是她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天生的、本该就属于她的东西。
原来不是。
它竟是他的一滴血所化，是他在她走出九时墟的那一刻，用自己最后的热血在她腕间留下的印记，成了她生生世世的守护者，也怪不得它对行临友善。
“我怎么觉得升卿它……”乔如意眉头蹙起，“不大好？”
她了解升卿。
它在什么情况下什么状态，她心中有数。
可眼下这般躁动，极少见。它不像是在警告什么，也不像是在回应什么，更像是在挣扎。
周别声音发紧：“不会是有游光吧？”
鱼人有站在他旁边，倒是没什么慌张的神色。“有游光也不怕，咱们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再说了，还有将军呢。”
可乔如意隐隐觉得，升卿的反应未必是因为游光。
她见过升卿面对游光时的样子，那是警觉，是防御，是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战斗姿态。
可眼下不是，升卿更像是在承受什么。
行临的神情讳莫如深，眼神深得不可见底。
她低声唤他：“行临……”
行临抬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触上她皮肤的那一瞬间，乔如意竟生生打出一个寒颤，那寒颤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后背，像一道冰线，从她的脊椎骨一路往下滑。
他的手温很低，尤其是手指头，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就听行临低声说了一句：“是时间到了。”
乔如意一愣。
什么时间到了？
念头刚起，就见升卿突然停了动作。
它猛地僵住了，上半身高高竖起，像一根被钉在案板上的银针，一动不动。
连信子都不吐了，像一尊被打造成了蛇形的雕塑。
乔如意有一瞬的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慌乱。
她抬起手，手指朝升卿伸过去，嘴里喊了一声：“升卿……”
手指没等碰到升卿，就见有光从升卿的身体里透射出来。先是暗红色的光，从它的鳞片缝隙里渗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血雾，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燃烧，烧得那些银白色的鳞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殷红。
那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乔如意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那红色开始变了，一点一点地转为金黄色。
那金黄色的光从升卿体内涌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像涟漪，像潮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它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沙化。
从尾部开始，鳞片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变得干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水分。
它们裂开了，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那些沙粒从它身上剥落下来，落在乔如意的手腕上，落在她手心里。
沙化蔓延得很快。
从尾部到腹部，从腹部到胸口，从胸口到那高高昂起的脖颈。
升卿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最后的、不可逆转的消散。
它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直看着乔如意，一直看着，看到最后，那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连那双眼睛也沙化了。
它生生在乔如意手腕上消散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些细碎的、温热的沙粒，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光浪翻滚的虚空中，落在那片她站着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面上，落得无声无息。
乔如意僵在那里。她的手还抬着，手指还保持着要触碰升卿的姿势，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条浅淡的、暗红色的线，还留在她手腕上，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疤，像一滴干涸了千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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