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咎没有深究那句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言归正传,“一切只是误会。”
鸾刀看着他,好半天。
“这就完了?”
周无咎抬起眼,没解释,没道歉,只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会为这次行为造成的损失给予赔偿。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个。”
鸾刀二话没说,转身去了柜台后面。
她弯腰从柜子里翻出纸笔,铺开纸,研好墨,又从抽屉里拎出只新的算盘,“啪”的一声往柜台上一放。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清脆,密集。
很快,算好了。
她提着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下来,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写完后拎起那张纸,绕过柜台,走到周无咎面前,把账单往他面前一放。
“店铺打烊数日,每日营收约为二千钱,数日合计一万二千钱。店内茶点损耗,约五百钱。伙计周不辞的医药费、惊吓费——”她顿了顿,“精神损失费,共计二千钱。另,店铺名誉受损费,五千钱。”
她一口气说完,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直地盯着周无咎,没有半点退缩。
月殊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动了动。
一万二千钱加五百钱加二千钱加五千钱,那是将近两万钱!
她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两万钱,够一壶春大半年的营收了!她怎么敢?
周无咎垂眸,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
他的目光从“每日营收二千钱”移到“茶点损耗五百钱”,最后停在那两个陌生的词上。
“精神损失费?”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玩味,“名誉受损费?”
鸾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冷静得像在跟人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自家伙计无端被抓,关了好几日,虽然没动刑,可那是什么地方?是牢房。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关在黑屋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会给他造成心理阴影。”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周不辞,又收回来,落在周无咎脸上:“他浑浑噩噩干不了活,我又不能解雇他,自然是要养着。这笔账,当然算在周将军身上。”
周无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鸾刀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很稳当。
“一壶春素来好名声,和气生财,童叟无欺,在锁阳城经营多年,从未有过半点差池。可周将军那日大张旗鼓,又是骑马又是射箭,又是抓人又是喊话,一顶‘窝藏细作’的大帽子扣在一壶春的头上,整个锁阳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人言可畏。保不齐街坊四邻怎么想。今日有人说‘一壶春窝藏细作’,明日就有人说‘鸾刀是细作同党’。这铺子的声誉,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她盯着周无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不但要赔偿,还要公开声明道歉。”
月殊在旁边,虽不动声色,可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周不辞则一脸崇拜地看着鸾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他攥着拳头,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有这样的掌柜的,他可真是太有安全感和骄傲感了!掌柜的为了他,敢跟将军叫板,敢开这么大的口,敢要公开道歉,他周不辞何德何能,摊上这么好的掌柜的?
周无咎微微蹙眉。
“心理阴影?公开道歉?”他的声音不高,似笑非笑,“鸾掌柜还真敢想,真敢狮子大张口。”
鸾刀微微扬起下巴,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过错方在将军。将军刚入城,如若不给城中百姓一个交代,怕是也难服民众吧。”
她说这话时,心里却没底。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什么“心理阴影”,什么“名誉损失费”,这些词句她以前可不会说,也想不到。
就像是从她脑子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动冒出来的,像是她本来就会,只是忘记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她甚至有些震惊于自己所说所想,这真的是她吗?
周无咎看了她好半天。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深冬的寒潭,不见底,没有波澜。
他的嘴角弧度一点一点地收敛,那似笑非笑的玩味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周遭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月殊和周不辞都能感受到一股子杀气。
那杀气不是外放的,是内敛的,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虽然看不见刀刃,可那股寒意,那股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月殊的腿都在发软,她下意识地挡在鸾刀身前,心里七上八下的。
周不辞脸上的崇拜还没褪去,就被这股寒气冻得打了个哆嗦,嘴唇抿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
可鸾刀丝毫畏惧神色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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