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与周无咎对视,分寸不让。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烧着一团火,那火烧得旺,烧得烈,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气氛越来越紧绷。
像是一根弦,被一点一点地拉紧,拉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断裂。
“好。”
一个字。
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了桌面上。
月殊以为自己听错了,周不辞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周无咎忽然一笑。
那笑容不是之前的似笑非笑,也不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笑,而是一种真切的、带着一丝兴味的笑。
那笑意从他嘴角漫开,漫到眼底,把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都染上了几分温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鸾刀,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欣赏一场意料之外的好戏。
“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可那分量,却比刚才更重。
-
翌日,天刚蒙蒙亮,锁阳城的街巷里就炸开了锅。
城门处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盖着将军府大印的布告。
红彤彤的印戳,黑压压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
将军府为前几日误抓一壶春伙计周不辞一事,特此公开致歉,并承诺赔偿一壶春因此造成的全部损失,包括店铺歇业、茶点损耗、伙计的精神创伤,以及店铺名誉受损。布告的最后一行,字迹尤为端正:将军周无咎,谨此致歉。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瞧,有人干脆爬到路边的石墩上,居高临下地念给后面的人听。
念到“公开致歉”四个字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鸾刀小娘子,着实厉害!竟能让个将军主动低头!”
“可不是嘛!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官府给平头百姓道歉的。”
“话说回来,这周将军德性也不错。知错能认,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换了旁人,哪肯低这个头?”
“就是就是,这将军,瞧着比上一任那个强多了。”
人群里,有赞鸾刀的,有夸周无咎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真心为这桩事画上句号而松了口气的。
告示栏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布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墨迹干透了,在纸面上泛着淡淡的光。
一壶春的门板刚卸下来,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送赔偿金来的是沈不疑。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的宽带,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木匣,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侍卫手里还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箱子。
他站在一壶春门口,笑容温润,气度从容,活脱脱就是个上门送喜的。
鸾刀把人迎进去,沈不疑将木匣双手奉上,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饼和五铢钱,数目分毫不差。
他身后的侍卫把那两只箱子也抬进来,打开箱盖,里面是成串的五铢钱,码得整整齐齐,铜锈斑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鸾掌柜,将军说了,这是赔偿金,请过目。”沈不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另外,姜公子那边,将军府也做了安抚。姜氏那边,已经消气了。”
鸾刀扫了一眼箱子里的钱,又看了看木匣里的金饼,微微点头。她没有去数,也无需去数,周无咎既然肯公开道歉,就不会在钱上做手脚。
“我不会跟钱过不去。”鸾刀合上木匣,抬起头看着沈不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然道歉了,我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月殊在旁边端着茶,闻言补了一句,“否则,来道歉的人该是周将军本人才是。”
沈不疑转头看向月殊,嘴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他看了月殊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话说得轻巧,可那意思明摆着——
你们一壶春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鸾刀没恼,月殊也没恼,倒是周不辞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鸾刀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反正钱收了,名正了。其他的,随他说去。
沈不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低了声音:“鸾掌柜,你是怎么想出‘精神赔偿’和‘名誉赔偿’这两说的?倒是新奇。”
鸾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是怎么想出来的?她说不上来。可她自是不会露怯,更不会在沈不疑面前露怯。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沈不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嘲讽,“沈长史看着自己人吃瘪还这么兴奋的,也是新奇。”
沈不疑不怒反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眼尾漾开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从那种温润如玉的儒雅里透出一股子鲜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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