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走下山坡的时候,左臂的绷带已经又换过一遍了。
孙书燕蹲在灶房门口给他重新缠的,缠得比上回紧了些,说是“你待会儿还要动刀,松了不顶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能碰到掌心,但整条小臂还是麻的,像被什么东西箍着。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林驰叶靠在磨盘边上,左臂也吊着绷带。
周棣蹲在墙根底下,脸上的伤用布条草草缠了一圈,露出半只眼睛,正用一块石头磨一把短刀。
刘克之趴在灶房门口的稻草堆上,背上三道血口子已经结了薄痂,但动作大一点还是会渗血。
二小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粥,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石怀远坐在门槛上,抱着胳膊,脚边放着一只灰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看见石云天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歪了歪头:“听说你在乱葬岗被狗咬了。”
石云天没理他,在磨盘边上坐下。
“你的伤怎么样?”他问林驰叶。
“皮肉伤,没断骨头。”林驰叶回答,“那狗的牙没咬穿。”
“那是狼青。”石云天说,“你试试冲田的狗,看它咬不咬得穿。”
林驰叶没接话。
石怀远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石云天旁边,伸手按了按他左臂的绷带边缘。
石云天没动,石怀远按完:“绕得不错,谁缠的?”
石云天说:“燕子。”
石怀远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趴在稻草堆上的刘克之,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二小,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二小仰起头,愣了一下:“十……十三了。”
石怀远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二小接住了,石怀远没有等他道谢,已经走回院子中央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石云天在磨盘边上蹲着,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卧盘山那一页,盯着西北方向的空白区域看了很久。
“冲田的人退了。”他说,“但没跑远,三条狗两条伤了,狼青养伤要时间,他们暂时不会来,但也不会走,他在等。”
林驰叶问:“等他的人?”石云天没回答,他盯着图上那个没有标注的地名——旧粮仓,保定城西,冲田幸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沈二狗还在村公所关着,他知道冲田的指挥所在哪,知道他在等什么,不过我们还有时间。”
林驰叶问:“多长时间?”
石云天想了想:“狼青的伤,少说十天。”
他说完站起来,把图折好塞进怀里:“十天之内,把能打的、能跑的、能扛枪的、能埋雷的,全叫上。”
石怀远在院门口蹲下来。
“十天?”他说,“十天够你把全村人的名字都写在花名册上了。”
石云天看着他:“花名册的事你来管。”
“行啊。”石怀远开口又说:“你还得想个招,对付那三条狗。”
“不需要杀它们。”石云天说,“把冲田打了,狗自然就散了。”
林驰叶听了:“那沈二狗还用留着?”
石云天说:“留着,用完了再杀。”
他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林驰叶、周棣、刘克之、石怀远、二小,还有趴在灶台边上的小黑。
他说:“明天开始训练,你、赵行阳、孙小栋,还有村里其他人——周棣和克之一起,十天,练到能跑能打能听指挥,冲田来了,不能让他站着走。”
林驰叶说:“好。”
石怀远这时也开口:“我也帮忙。”
石云天看着他:“哥,你管后勤。”
石怀远点了点头:“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对趴在稻草堆上的刘克之说:“你趴着别动,伤没好之前别急着练。”
刘克之愣了一下:“俺背上……疼归疼,但手里能拿枪。”
石怀远蹲下来,看着他:“伤好了再说。”
二小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俺也能帮忙!”
石云天看了他一眼:“你帮燕子烧火。”
二小缩回去:“行。”
灶房里传来孙书燕的锅碗碰撞声,她端着粥从灶房出来,在院子里的磨盘边上放下,看了石云天一眼,又看了石怀远一眼,没有说话。
暮色正沿着卧盘山缓缓滑落,把院墙和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深。
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
石云天坐在磨盘边上,低头看着磨盘石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风从他的肩侧掠过,吹动衣襟,也吹动汉环刀刀鞘上那道还没擦干净的泥痕。
石怀远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院墙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田野:“冲田在等伤好,可伤好了之后,他第一个要找的,还是咱们,你得想好,是把他堵在旧粮仓里,还是等他找上门来。”
石云天没有回头:“堵他。”
石怀远没有再问。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村子西北方向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夜风穿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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