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停了,乱葬岗上只剩下一片寂静,和几摊正在结冰的血迹。
石云天蹲在雪地里,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疼。
他低着头,看着蹲在他脚边的小黑。
小黑的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它舔了舔前爪上的伤口,又抬起头,看了看石云天。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林驰叶架着刘克之从坡下走上来。
三个人都挂了彩,刘克之背上三道血口子,每走一步都咬着牙,喘得厉害。
周棣的左脸被狼青的爪子划了一道,从颧骨拉到下巴,血糊了半张脸。
林驰叶的左臂垂在身侧,袖管上全是暗红色的冰碴。
但他还是走在最前面,腰间的军刀刀鞘上还留着狼青咬过的齿痕。
“云天,”林驰叶在石云天面前站定,喘了几口气,“冲田的人退了。”
石云天抬起头:“退了?”
“退了。”林驰叶说,“三条狗都躺了,那八个鬼子没敢上来,抬着两条伤狗撤了。”
石云天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林驰叶的手臂,又扫过刘克之的背,最后停在周棣脸上的那道血痕上。
“伤了几个?”他问。
“三个,都在这儿。”林驰叶说,“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石云天点了点头,站起来。
左臂上的伤口被这一动又撕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像几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没有去管它,蹲下来,把汉环刀从雪地里拔出来,拄在身前,看着远处那片狼青撤退时留下的痕迹——凌乱、仓促,像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驰叶,你们先回村。”他说,“把伤处理一下。”
林驰叶看着他:“你呢?”
“我晚一点回去。”
林驰叶没有多问,架着刘克之往山坡下走。
周棣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云天和小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雪地上只剩下石云天和小黑。
石云天蹲在小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小黑的脊背。
脊背上的毛被雪和血粘成一绺一绺的,摸上去冰凉。
小黑抬起头,看着他,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舌头是温的。
“疼吗?”石云天问。
小黑没有叫,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不动了。
石云天坐在雪地里,背靠着一棵被炮火削去半截的松树。
松树的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质,在暮色里泛着暗白色的光。
他把汉环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用手指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小黑,”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从哪来的。”
小黑抬起头,耳朵动了一下。
石云天看着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他在街上第一次见到小黑的时候,天也是这么冷,雪也是这么大。
小黑缩在墙根底下,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被人扔在路边等死的。
他把它抱起来,带回屋,给它喂了一点吃的。
那时候他刚穿越不久,对这个世界还没什么感情。
他只是觉得这只狗可怜,和那些在战火里无家可归的人一样可怜。
他不知道小黑从哪来。
不知道它有没有父母,不知道它有没有家,不知道它有没有名字,不知道它以前挨过多少饿、受过多少伤。
他只知道它缩在墙根底下,看见他的时候,没有跑,没有叫,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他问小黑,说:“你以后就叫小黑吧。”
小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从那以后,它就跟着他了——跟着他从石家村走到东北,从东北走到延安,从延安走到山东,从山东走到江南,又走回石家村。
它跟了七年。
七年里,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样面对面地冲上去,用身体去撞一只比它大两倍的狼青。
“你知道吗,”石云天说,“在狼青面前,你本来应该怕的,你是土狗,它们是军犬,从血统上来说,你打不过它们。”
小黑趴在他脚边,没有动。
“可你没怕。”石云天说,“你冲上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想起石怀远说过的话。
那天石怀远站在山坡上,把新刻的木牌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爹的坟,收拾得挺干净。”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石怀远只是随口一提。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过来——石怀远那句话,是在说另一件事。
小黑也是从石家村出去的。
它和石云天一样,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
它不是在狼青面前才学会不怕,它是在石家村就学会了。
在那些鬼子的扫荡、火光、枪声、逃亡、饥饿和寒冷里,它学会了。
它看见过太多可怕的东西,所以它知道——怕也没用,不如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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