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雨停了。白三生在院子里洗过澡,换了身乾净的旧僧袍坐在廊檐下,把祖父留下来那一百零八颗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膝上。他想起了从前在灵隐寺发现的那截嵌在墙缝里的华山松针——白云禅师在元和中趺坐时,曾经把五针一束的松针一枝一枝地捻进墙缝里。那截松针被温如监定过後,柯依柳把它夹进了修复日志最後一页,和白三生画的那张“僧人在松树下捡松针”的草稿放在一起。此刻他坐在观音院的廊檐下,膝上的佛珠一百零八颗都安静地铺在月光里,那颗月眼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歪的方向正好对着廊檐下那棵枯梅树最高处的枯枝,像是在指着一个没有月光的角落。
他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然後听到身後的门响了一声。柯依柳从斋堂回来,换了一件乾净的灰色海青,袖子还是卷了两圈,头发半湿,大概是刚用井水洗过,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白三生,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普洱茶是净真师傅的老徒弟从生茶仓里翻出来的,至少存了二十年以上,汤色已经从栗红转成了深琥珀色,入口很滑,几乎没有苦涩,只有陈年普洱特有的沉香和淡淡的药草味。
白三生放下杯子说,等到把祖父的木牌安顿好,他想带她去大理一趟,就只是走走。柯依柳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喜洲古镇,那里的山墙照壁上画的全是水墨山水。白族人家的照壁正中通常会留一方圆光,里头画一幅小小的山水或花鸟,等他长大後在法国塞纳河边看到同样的夕照打在石桥墩上的倒影,才知道那叫“天圆地方”。他想带她去看看那个天圆地方。
柯依柳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白三生手腕上那串佛珠轻轻拨了一下,找到那颗歪了月眼的珠子,用指尖摸了一圈珠子的星纹。她偏着头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这颗珠子的月眼,不是歪的。是它本身比别的珠子多了一层包浆。你在灵隐寺那边打开日光菩萨白毫的松石时,他留下的那几层金箔把不同年代叠成了一面墙。这颗珠子也是这样——上一任主人捻了太多遍,把月眼边上那一圈捻得比其他地方更快地陷下去了,所以看起来像是歪了。”
白三生把珠子转到对着月光的角度再三端详。月眼周围那一圈星纹确实比其他珠子更薄,透出下面更深的褐色,而那一圈薄下去的弧度恰恰就是白云禅师到祖父这两代人在这颗珠子上反覆指压的轨迹。他停顿了一会,没有接续这个话题,只是把珠子重新归位,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後把桌子上的那只木盒重新打开,取出那块核桃木牌放在佛珠旁边。
柯依柳望着木牌上“流沙”那两个被反覆刻深过的字,轻轻说了一句——“你可以把这块木牌供到药师殿日光菩萨壁画下面的供案上。那卷梵文贝叶经上写着‘圆满’,无名最後刻下的‘流沙’不该放在木盒子里,也应该有一个供处。”
白三生没有接话。他把木牌收进内袋放好,说了一句更长远的计划——流沙还是要去一趟。去沙漠里那处寺院废墟看看。柳问在至正年间的寺志里写着“沙中废寺,不知其名”,白云在元和年间趺坐灵隐寺壁画前时也提到同一处废寺,无名的屍身就倒在那座无名废寺的门口。他父亲在信里说,祖父临终前是去流沙找一个人了。他们白家的人,每一代都有人在往那里走。现在轮到他了,而他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
他把那张法门寺便笺从棉袍内袋里取出来给柯依柳看,便笺上那句“手帕上绣着一朵兰花,是白族女人的针法”让柯依柳蓦地抬起眼。她之前整理过法门寺库房羊皮包裹所有相关档案,从来没有在任何官方报告里看到过这一条。这张不起眼的便笺,是白三生的祖父独自发现的线索,一直藏在观音院的衣柜里等着被找到。羊皮裹了三层,第二层是袈裟,第三层是一块手帕——无名把裹经书的最後一层空间,留给了一方手帕。那上面是一朵白族女人绣的兰花。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玉镯半晌,然後说,先把大理的事了了。去喜洲。去看天圆地方。等观音院的事都安顿好了就去。白三生点点头,把那方手帕的事暂时折进便笺原处放好,重新拿起杯子喝完最後一口茶。
月光从枯梅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洒在石阶上像一层薄薄的碎瓷。白三生把那颗月眼歪了的珠子重新转到掌心最暖的位置,示意她看那圈已经薄下去的星纹——他不是歪。他只是等太久了。久到月眼都给磨偏了。
夜深之後,柯依柳回到旁边那间空置的旧客房里休息。白三生独自坐在廊檐下,把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了一遍,捻到最後一颗的时候停了很久,那颗珠子不是母珠,也不是刻了“依柳”的那颗,而是普普通通的一颗星月菩提,星纹均匀,月眼端正。但他记得祖父说过,一百零八颗佛珠里有一颗是“空珠”——不是空心的空,是空性的空。那颗珠子代表一段还没有发生的缘,捻到它的时候心里不会浮现任何人,只会浮现一片空白。不是缺失的空白,是等待的空白。他捻到这颗珠子的时候心里浮现的是一片沙漠。不是流沙,不是敦煌,不是任何他去过或者在地图上见过的沙漠——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海,沙丘的脊线被风吹得像一把被拉开的折扇,扇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到天边。沙丘顶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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