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观音院后面的山路往上走。这条路白三生小时候走过无数次,每到傍晚祖父就会让他去山上捡松果回来给灶房引火,他总是故意绕路走到那片松林最深处,因为那里有一块突出去的岩石,坐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洱海。岩石还在,松林也在,只是松针积得比从前厚了很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旧棉被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小截然后被松针弹回来,带着一股发酵过的松脂甜味从脚底升上来。
白三生拨开几枝挡路的枯松枝,在那块岩石上坐下,把棉袍下摆拉平垫在膝盖上。柯依柳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面对着山下被雾气半遮半掩的洱海,像是坐在天地间唯一一个清晰的地方。
他在这里背熟了《心经》。那时候不知道经文的意思,只觉得背经的时候风会变得很安静,松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头顶极轻极慢地翻一部大书。从来去了法门寺,在法门寺偏殿里看到那件袈裟上的指血字迹,忽然就懂了——不是懂了经文的意思,是懂了为什么祖父要让他背经。不是为了懂,是为了记。记住了,意思会在自己活到那一天的时候自己来敲门。
白三生从棉袍内袋里取出那封被裁掉一页的信,号给柯依柳看。柯依柳接过去,低头读完那段关于白云禅师在梦中对祖父说的话——“你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灰袍,比现在的你年轻得多。再过几年你就能看到他了。”——然后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对着天光看时,能隐约看到几道被裁纸刀压出的凹痕,像是有人在上一页纸上用很大的力气写了什么,把笔迹印到了下一页。
柯依柳侧着信纸找了个角度,说修复古画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上一页被撕掉了,但字迹压痕留在下一页上。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支软性铅笔和一张薄纸,把薄纸蒙在信纸背面,用铅笔的侧面轻轻在上面涂了一层石墨。石墨粉在凹痕处沉积得比平面更少,凹下去的笔画逐渐显出原来的痕迹。费了很长时间之後,她把薄纸揭起来,上面浮现出几行歪歪扭扭的铅笔拓字。那些字不是规矩的行书,是极潦草的草书,有些笔画重叠在一起很难辨认,但大致意思读得出来——
“砚行,这页纸我撕掉了,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白云禅师说,他看到我身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灰袍。那个人不是我的後人。是我的前身。白云禅师说,他在莫高窟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僧人的背影。那个背影是我的前世。我把这串佛珠传给你,是因为你身上也有那个人的影子。我不知道影子什麽时候会变成真人。如果有一天你在大理遇见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把佛珠给他就好。师父说那不叫给,叫还。”
柯依柳把铅笔和薄纸收起来,把拓好的字条夹进那封被撕了一页的信纸同一叠里,一起递还给白三生。白三生接过去没有马上收起来,他把那张铅笔拓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柯依柳侧头看着他,说原来你祖父等了那麽多年,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把佛珠交给你,再把木牌上的“流沙”两个字重新刻一遍。他其实早就看到了。
白三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拓片折好,连同那封被裁掉一页的信纸和那块核桃木牌一起放回棉袍内袋里,然後伸手把柯依柳被山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後。风越吹越大,松涛在脚下的山谷里低沉地涌动,像大地绵长而从不间断的呼吸。山下的洱海一直铺到天边,雾开始散了。
回到观音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後。柯依柳去斋堂帮净真师傅的新徒弟切了一盆青菜,白三生继续在祖父的屋子里整理剩下的东西。他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停在二〇〇六年,正是祖父圆寂的那一年。报纸底下压着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鞋面上打着好几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粗但很整齐,是祖父自己补的——观音院的僧人都会补衣服,庙里没有缝纫机,全靠手工。他认得这双鞋,祖父穿着它去了一趟法门寺。
祖父留下来的稿纸本里夹着一张从法门寺带回来的便笺,纸角印着法门寺博物馆的红色抬头。便笺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色很新,和那叠泛黄的旧信纸完全不搭,应该是几十年前随手夹进去的——“那卷贝叶经上,羊皮裹了三层。第一层是羊皮,第二层是袈裟,第三层是一块旧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兰花。不是印度的,也不是西域的——是白族女人的针法。”
他把这张便笺单独抽出来放在木盒旁边,然後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衣柜里已经空了,只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肩线处补过好几次,领口被长年累月的摩擦磨得发毛。他把僧袍取下来叠好,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和那些信、手抄本、木牌、便笺放在一起。关上衣柜门的时候,他看到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极旧的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既至,不问来处。”他把这张红纸小心翼翼地从柜门上揭下来,夹进手抄本的最後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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