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生命之味
一、
二零二零年的秋天,林素贞一百零五岁了。
她的身体在一天天衰败,像一盏熬了太久的油灯,火光越来越暗。她已经不太能走路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被扶起来坐在窗边,看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她的眼睛更花了,看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耳朵也更背了,跟她说话要凑到耳边喊。
但她的脑子还是清楚的,清楚的时候,什么都记得。
记得沈家每个人的生日,每个人的口味,每个人的习惯。记得那些走了很久的人,记得那些很久以前的事。记得她来沈家那天,下着雪,德盛站在门口接她,说:“嫂子,进来吧,这是你的家。”
“婶婶。”嘉禾每天都会来看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您今天怎么样?”
素贞有时候能认出他,有时候认不出。认得出的时候,她会摸摸他的脸,说:“你老了。”认不出的时候,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但也不松开他的手。
念清也经常来。她爬到素贞的床上,趴在她旁边,仰着小脸喊:“太奶奶!太奶奶!”
素贞听见她的声音,就会笑。她伸出手,摸摸念清的脸,摸她的头发,摸她的小手。
“念念。”她说,“念念来了。”
念清问:“太奶奶,您想吃什么?我让太爷爷给您做。”
素贞想了想,说:“炸糕。”
念清就跑到厨房,喊:“太爷爷!太奶奶要吃炸糕!”
嘉禾就做。做一小盘,金黄色的,圆鼓鼓的,端到素贞床前。素贞接过来,咬一小口,慢慢嚼着。
“静婉婶婶。”她说,“您尝尝。”
嘉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
二、
九月十六号,素贞一百零五岁生日。
没有大办。不是不想办,是素贞的身体不允许了。嘉禾只叫了几个最亲的人,在素贞床前摆了一张小桌子,放了几样她爱吃的菜:炸糕、炸酱面、清蒸鱼、白灼虾。念清画了一张贺卡,上面画着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小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太奶奶生日快乐,念念爱你。”
素贞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些菜,看着那张贺卡,看着围在床前的那些人,看了很久。
“一百零五了。”她说。
嘉禾点点头:“婶婶,您一百零五了。”
素贞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活够了。”她说,“够本了。”
嘉禾的眼泪掉下来。
素贞看着他,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她说,“你都是当太爷爷的人了,还哭。”
嘉禾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很凉了。
“婶婶,您别走。”
素贞摇摇头,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该走了。”她说,“德盛等着呢。”
那天晚上,素贞吃了小半个炸糕,喝了几口鱼汤,然后躺下睡了。嘉禾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三、
九月十八号凌晨,素贞走了。
那天晚上,廊坊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
嘉禾坐在素贞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很凉了,但还软着。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睡着了一样。
“婶婶。”嘉禾轻轻叫了一声。
素贞没有回答。
嘉禾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轻轻摇晃,偶尔落下几片,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走出房间。
和平在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问:“爸?”
嘉禾看着他,看着这个儿子,这个已经五十多岁的、头发也开始花白的儿子。
“你婶奶奶走了。”他说。
和平愣住了,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四、
素贞走的那天早上,明轩开始整理她的遗物。
素贞的房间很小,在东厢房的最里面。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个小镜子,一把梳子,一个针线盒。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她养的,养了好多年了,长得郁郁葱葱的,垂下来的藤蔓都快够到地面了。
明轩打开柜子,里面叠着几件衣服,都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包袱,蓝底白花的布,边角都磨毛了。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那是他很熟悉的笔记本。素贞的日记。他之前见过,也翻过,但没有仔细看过。这次,他把它拿出来,坐在素贞的床上,一页一页地翻。
日记从她来沈家的第一天开始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写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每一画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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