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零二零年清明节前,一个难题摆在沈家面前。
按照老规矩,清明是要祭祖的。全家人聚齐,去墓地扫墓,给太爷爷太奶奶上香,然后回来吃一顿团圆饭。这是沈家一百多年的传统,从未间断。
但今年不一样。
疫情还没完全过去,政府倡导不聚集、不扎堆。墓园关闭了,公共交通受限了,在外地的家人也回不来了。
和平给在天津的妹妹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回来。妹妹说回不来,小区封了,进出要证明。
和平又给在北京的表哥打电话。表哥说公司要求非必要不出京,他也没办法。
和平挂了电话,看着嘉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嘉禾坐在老槐树底下,听着他打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回不来?”他问。
和平点点头:“回不来。”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祠堂。
祠堂里点着香,烟雾袅袅。静婉的照片挂在墙上,微笑着看着他。旁边是沈德昌,是素贞,是沈立秋,是那些走了很久的人。
嘉禾站在那些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爹,娘,婶婶,立秋。”他说,“今年清明,孩子们回不来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别怪他们。”
香烟继续升腾,飘向屋顶,飘向看不见的地方。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笑着,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二、
那天晚上,明轩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跟嘉禾说:“爷爷,咱们可以搞一个‘云家宴’。”
嘉禾没听懂:“什么宴?”
“云家宴。”明轩解释,“就是在网上,大家同时做同一道菜,然后视频连线,一起吃。”
嘉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能一样吗?”
明轩知道爷爷问的是什么。隔着屏幕,能叫团圆吗?看不见摸不着,能叫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做?”
明轩点点头。
“那就做。”嘉禾说,“总比啥也不做强。”
三、
第二天,明轩开始张罗。
他先建了一个微信群,把沈家所有亲戚都拉进来。在天津的妹妹,在北京的表哥,在石家庄的表姐,在保定的表弟,还有几个更远的亲戚,一共二十多人。
群名叫“沈家一家人”。
他发了一条消息:“清明节咱们搞个云家宴。大家同时做同一道菜,然后视频连线一起吃。谁报名?”
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炸了。
“云家宴?啥意思?”
“怎么做同一道菜?”
“我厨艺不行啊!”
“没事,重在参与!”
明轩一条一条回复,解释清楚。最后定下来:清明节上午十点,大家同时做炸酱面。这是沈家最家常的菜,人人会做,也最代表家的味道。
“到时候咱们视频连线。”明轩说,“互相看着做,做完了一起吃。”
四、
清明节前一天,明轩开始教大家做炸酱面。
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是嘉禾录的,就是“味道银行”里那段。视频里,嘉禾站在案板前,一边揉面一边说:“炸酱面,最重要的是面。面要揉透了,揉到表面光光的,摸着像婴儿的皮肤。”
群里的人看了,纷纷留言:
“爷爷太帅了!”
“婴儿皮肤,记住了!”
“看着就想吃!”
明轩又把步骤分解成文字:和面、醒面、擀面、切面、煮面、炸酱、配菜。每一步都写得很细。
“有不会的随时问。”他说,“明天爷爷在线指导。”
五、
清明节早上,天刚亮,嘉禾就起来了。
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准备。面粉、水、盐、碱,一样一样摆好。肉、黄酱、甜面酱、葱姜蒜,一样一样备齐。黄瓜、豆芽、青豆,一样一样洗净。
和平进来,看见他在忙活,愣了一下。
“爸,您这么早?”
嘉禾头也不抬:“今天人多,得好好做。”
和平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爸爸说的是什么。不是视频里那二十几个人,是那些看不见的人。那些走了很久的人。他们也“来”了。
八点半,明轩架好了设备。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灶台边上,用来视频连线。一台摄像机架在旁边,用来录制。念清也起来了,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说要看着太爷爷做菜。
九点,群里开始热闹起来。
天津的妹妹发来照片:面和好了,正在醒。
北京的表哥发来视频:他在切肉,刀工不太行,切得一块大一块小。
石家庄的表姐发来消息:豆芽买不着,能用绿豆芽代替吗?
保定的表弟发来求助:酱炸糊了,怎么办?
明轩一条一条回复,忙得不亦乐乎。
嘉禾看着那些消息,看着那些图片,忽然笑了。
“这些孩子。”他说,“一个比一个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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