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的确甜,是那种质朴的、属于土地的甜。夏至慢慢吃着,忽然听见霜降低声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说那些话。”霜降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澈,“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异类。明明活在当下,却总觉得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看。明明身边有这么多真实的人,却总在寻找某个模糊的影子。”
夏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懂。”
他是真的懂。那些梦境,那些既视感,那些看见霜降时心里翻涌的、无法解释的情绪。如果这也是异类,那他们就是同类。
“夏至,”霜降忽然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有什么前世未了的因缘,你希望今生怎么过?”
问题来得突然,夏至措手不及。他看见霜降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赤金交织,美得惊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快看!火烧云!”邢洲兴奋地喊道。
众人齐齐转头。西边的天空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燃烧。云层被夕阳点燃,从橙红到绛紫再到鎏金,层层叠叠,瑰丽得不像人间景象。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变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落在山坡上、林间、亭顶,把一切都镀上梦幻的色泽。
霜降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风大了些,吹得她衣袂飘飘。夏至跟过去,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
“真像那首诗写的。”霜降轻声念道,“‘云雀安知少年梦?携霞万里绘远景!’”
夏至接下去:“‘煮酒但闻旧人语,深林赏秋背影孤。’”
两人同时沉默。诗句的意境与眼前的景象、与亭子的传说、与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全都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诗,哪是现实。
火烧云燃烧到极致后,开始慢慢褪色。金黄变成橘红,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化为青灰色的余烬,隐入逐渐聚拢的暮色中。光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先是万物都镶上金边,然后金色褪去,留下柔和的轮廓光,最后连轮廓也模糊了,只剩下剪影。
亭子里不知谁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韦斌和李娜手牵手走在前面,邢洲小心翼翼地抱着画板,晏婷和毓敏还在争论某个传说的细节。林悦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看,像在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
霜降和夏至落在队伍末尾。山路弯弯,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两旁的树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高大,枝叶交错成穹顶,偶尔漏下几点星光。
“夏至。”霜降忽然停下脚步。
夏至回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眼睛亮晶晶的。
“如果前世真的有遗憾,”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夜色里,“我希望今生,我们不要再用八个时辰下一局沉默的棋。”
夏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都太苍白。最后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路滑,小心。”
霜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此刻的他刻进眼底。然后她转身,继续下山。
夏至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山路蜿蜒,她的身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像一尾游在夜色里的鱼。他忽然想起《皋霞秋影》的最后一句:“深林赏秋背影孤”。可此刻,他们一前一后,隔着几步之遥,背影并不孤。
或者说,孤,但不独。
* *
夜深了,坡心亭重归寂静。月光洗过亭子,将朱漆栏杆染成银白。石桌上的残棋还在,一片落叶不偏不倚落在天元位置,像命运随手落下的一子。
山下镇子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像不肯闭上的眼睛。秋风穿过亭子,呜咽着,像在诉说那些被遗忘的故事。
晏清和凌女对坐的八个时辰,究竟说了什么?不,他们什么都没说。可有时候,沉默比言语说得更多。棋子在棋盘上移动的轨迹,目光交汇又错开的瞬间,衣袖拂过棋盘带起的微风——都是语言,是一种只有彼此能懂的语言。
夏至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月光流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水银。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坡心亭的景象:晨雾里的霜降,暮色中的火烧云,夜色里她亮晶晶的眼睛。
“如果前世真的有遗憾,我希望今生,我们不要再用八个时辰下一局沉默的棋。”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不要沉默的棋局,那要什么?要坦白的对话?要勇敢的牵手?要不管不顾的奔赴?
可现实不是传说。现实有礼教,有规矩,有不得不考虑的人和事。现实中的晏清和凌女,哪怕重来一次,恐怕还是会选择那八个时辰的沉默。
那么他们呢?夏至和霜降,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少年少女,没有家族阻挠,没有礼教束缚,按理说可以自由选择。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有什么无形的枷锁横亘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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