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前世,”他缓缓道,“你说,前世未完成的约定,今生还能续上吗?”
霜降终于转过头看他。晨光斜照进她眼里,把瞳孔染成透明的琥珀色。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夏至以为时间都凝固了,才轻声说:
“那要看,今生的人愿不愿意认出那个约定。”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 * *
午后的坡心亭换了一番光景。日光变得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亭子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蜷在石阶下。林悦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书,额上沁着细汗。
“可算找到你们了!”她将书往石桌上一放,抽出纸巾擦汗,“毓敏说你们在这儿‘修仙’呢。”
夏至笑着递过自己的水杯:“喝点水。什么书这么重?”
“县志,还有镇上的老档案。”林悦灌了口水,翻开最上面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我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关于坡心亭的。”
霜降凑过来。册子的纸页已经脆了,边缘卷曲,字是竖排的繁体,墨色深浅不一。林悦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
“光绪二十三年秋,有士子名晏清者,于此亭遇故人凌氏女。二人少时青梅,后晏家迁往省城,音书断绝十载。重逢时,凌女已许他姓,三日後即将出阁。是日,二人对坐亭中,自辰时至酉时,不言不语,仅弈棋一局。局终,晏清投子认负,凌女敛衽而去。後晏清终生未娶,凌女嫁後三年病卒。乡人感其情痴,称此亭为‘忘机亭’,取‘相忘于江湖’之意。”
空气静了一瞬。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格外清晰。
“忘机亭……”霜降喃喃重复,“可我们现在叫它坡心亭。”
“民国时改的名。”林悦又翻了几页,“说是后来有读书人觉得‘忘机’太过悲戚,不如‘坡心’来得中和。坡者,地之隆起;心者,情之所寄。坡心,便是将心事托付于这片土地的意思。”
夏至的目光落在那段记载上。“自辰时至酉时,不言不语,仅弈棋一局”。八个时辰,相对无言,只有棋子落枰的脆响。那该是怎样的心境?千言万语都化在棋路里,进攻是追问,防守是闪避,围堵是挽留,弃子是放手。一局棋下完,半生也就交代清楚了。
“这棋局有记载吗?”他问。
林悦摇头:“只说是晏清投子认负。但我在另一本手札里找到个说法——”她翻出一本更破旧的小册子,纸张薄如蝉翼,“有个自称晏清侄孙的人记了一笔,说那局棋其实晏清能赢,却在最后关头故意下错一手。凌女看出来了,却没点破,只默默收了棋子。”
故意输掉。夏至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是啊,赢了棋又如何?赢了棋,就能扭转命运吗?不如认输,给彼此留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霜降忽然起身,走到栏杆边。她的背影在秋阳里显得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衫微微凸起,像一对随时可能张开的翅膀。
“你们说,”她的声音飘过来,有些恍惚,“如果当年晏清没有认输,而是执意要带凌女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林悦合上册子,叹了口气:“那时候的礼教……私奔是要沉塘的。”
“所以只能认输。”夏至接话,眼睛看着霜降的背影,“有时候,认输不是懦弱,是知道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霜降没有回头。风吹起她的发丝和丝巾,在空中交织出柔软的弧线。很久,她才轻声说:
“可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 *
傍晚时分,亭子里热闹起来。韦斌和李娜牵着手上来,后面跟着抱着画板的邢洲,还有提着零食袋的晏婷。毓敏是最后一个到的,怀里抱着个纸包,一打开,居然是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路过张伯的摊子,实在没忍住。”她不好意思地笑,鼻尖沾了点炭灰。
于是石桌上顷刻间摆满了吃食:烤红薯掰开后金灿灿的瓤子冒着甜香,晏婷带来的糖炒栗子油亮亮地堆成小山,李娜贡献了一盒自家腌的酸梅,邢洲甚至变魔术般掏出一小坛桂花酿——虽然被林悦以“未成年人禁止饮酒”为由没收了。
众人围坐,说说笑笑,坡心亭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韦斌在讲实习时遇到的趣事,手舞足蹈,李娜一边笑着捶他,一边细心地剥好栗子放进他手心。邢洲支起画板,说要捕捉落日前的最后一道光。晏婷和毓敏头碰头地研究县志里记载的当地传说,不时发出惊叹。
夏至坐在稍远些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暖意。这些鲜活的面孔,这些明亮的笑声,像一道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沉重思绪。可他知道,屏障只是屏障,不是消除。那些问题还在,只是此刻,他愿意让自己沉浸在眼前的温暖里。
霜降坐到他身边,递过半块烤红薯:“尝尝,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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