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桓沉默不语。魏进忠的提议,看似折中,实则仍是将谢渊推向绝境。圈禁与抄家,与定罪处死相比,不过是缓期执行罢了。他深知,谢渊性情刚直,若遭此待遇,恐怕会在圈禁中抑郁而终,与处死无异。可若不如此,又该如何平衡朝堂局势?
“处置过轻,恐失皇权威严,那些心怀异心之人定会蠢蠢欲动;处置过重,又怕错杀忠良,动摇民心,” 萧桓低声自语,眼神中满是挣扎,“更重要的是,岳谦此刻正率军防备石崇叛乱,若得知谢渊被严惩,边军将士难免心寒,一旦军心浮动,石崇便可有机可乘。这江山社稷,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魏进忠心中暗急,却不敢表露,只能换个角度继续劝说:“陛下顾虑周全,可奴才以为,军心并非靠一人维系。岳谦都督忠心耿耿,定会约束好边军将士。至于民心,更是易于引导。只要陛下将谢渊的‘罪证’公之于众,再张贴告示,言明陛下念其功绩,从轻发落,百姓只会感念陛下的仁慈,不会质疑处置的公正性。毕竟,百姓只信朝廷的告示,哪会去深究背后的是非曲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那些所谓的‘请愿百姓’,多是受了谢渊党羽的蛊惑。只要肃清了谢渊的党羽,再由户部尚书刘焕调拨些粮草赈济灾民,民心自然会重新归附陛下。相较于江山稳固,些许小的动荡,实在不值一提。”
萧桓的目光落于案上《大吴律》的卷册,指尖摩挲着 “谋逆” 二字,墨迹沉凝如铁,似要烙进掌心。此律乃太祖萧武定鼎天下后亲颁,对谋逆重罪向来严惩不贷,然 “法不诛心,罪不妄加”,定罪的根基在于铁证确凿。谢渊一案,纵是 “疑似” 二字,亦难坐实 —— 所谓密信乃伪造,证人多受胁迫,这般漏洞百出的罪证,若强行按谋逆论罪,不仅是对祖制律法的亵渎,更会寒尽天下忠臣之心。他耳畔似又响起永熙帝当年与贤臣论治的箴言,想起那位先帝如何倚重忠良、廓清寰宇,开创盛世气象;更忆起自己登基之日,于太庙前立下 “重用忠良,澄清玉宇” 的誓言,如今却要在权术的漩涡中,亲手牺牲一位真正以身许国的栋梁。
“魏进忠!” 萧桓陡然开口,声线沉凝如钟,目光如炬,直刺魏进忠眼底,“你三番五次力主严惩谢渊,言辞恳切得异乎寻常,莫非你与徐靖、石崇暗通款曲,欲借朕之手除却这心腹大患?”
魏进忠心头猛地一凛,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层衣袍。他万没料到萧桓会突然发难,这诛心之问直戳要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不及细想,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向金砖地面,咚咚作响:“陛下明鉴!奴才对陛下的忠心,可昭日月,可质天地!怎敢与奸佞之徒勾结,行那背主求荣之事?” 他抬首时,已是泪流满面,眼眶红肿,额头磕得青红一片,“奴才之所以再三劝陛下处置谢渊,全是为江山社稷计,为陛下的皇权稳固计啊!谢渊权柄滔天,党羽遍布朝野,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之患。若陛下不信奴才一片赤诚,奴才愿即刻引颈自戮,以死明志!” 言罢,便要起身撞向殿中立柱,被身旁内侍慌忙拉住,愈发显得情真意切,肝脑涂地。
萧桓凝视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云稍稍散去些许。他深知魏进忠的脾性,贪财好权,趋炎附势,却也极度依赖自己的宠信 —— 石崇叛军势起,前途未卜,魏进忠断无可能弃稳坐龙椅的自己,去依附一个亡命叛贼。或许,他这般急于处置谢渊,当真只是出于对皇权的维护,或是想借机铲除异己,为自己谋得更多权柄。
“起来吧。” 萧桓挥了挥手,语气较先前缓和了几分,“朕知你忠心护主,只是此事关乎国本,牵连甚广,朕不得不慎之又慎,断不可意气用事。”
魏进忠闻言,如蒙大赦,缓缓起身,抬手拭去颊上的 “泪痕”,指尖却暗自攥紧,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看得明白,萧桓已然松动,只需再添一把火候,便能彻底打消帝王的顾虑,将谢渊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陛下圣明!” 魏进忠躬身拱手,语气急切而恳切,字字都似敲在人心上,“只是时间不等人啊!石崇在深山厉兵秣马,日夜整备,随时可能挥师南下,直逼京城;而谢渊的党羽亦在暗中串联,四处活动,妄图劫狱营救。若陛下再这般犹豫不决,一旦这两股势力内外勾结,里应外合,京城危矣,江山社稷恐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满是焦灼,“奴才恳请陛下速做决断,早定谢渊之罪,以震慑朝野异心,以稳固江山根基,迟则生变,悔之晚矣!”
萧桓走到窗前,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魏进忠的话有道理,可心中的那丝不忍,始终无法割舍。谢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青木堡之战中,他身负重伤仍死战不退;整顿吏治时,他不畏权贵,弹劾贪官污吏;青州瘟疫时,他坐镇疫区,遏制疫情蔓延。这般忠良,若真的被自己葬送,他日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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