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缓缓点头,眼底浮出一抹温柔又沉重的神色,轻声道:“罢了。前路艰险,既然你执意相随,那便同朕一道走吧。”
闻言,素来清冷无波的木婉清,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嘴角极淡地勾起一丝释然的弧度,那抹清冷决绝的眉眼,瞬间温柔了几分。
没有狂喜,没有雀跃,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与笃定。
她此生所求,从来不是深宫荣华、妃位尊荣,不过是他岁岁平安、逢险有人护、绝境有人随。
木婉清跟在段誉身侧缓步同行,一身素青布裙,舍弃了宫内华美的绫罗锦绣,只求行动便捷。她素来厌烦宫中女子浓妆艳抹,今日仅淡淡梳妆,半分艳俗气息也无。
眉黛只是以青黛轻轻扫过,眉峰尚带着几分利落棱角,不像后宫妃嫔刻意描画的柔弯宫眉,依稀还能看见昔日山野侠女的锋芒,只是刻意收敛,锋芒藏而不露。一双凤眸黑白分明,往日动辄含着戾气、不肯服输的目光此刻柔和许多,视线时不时落在段誉背影之上。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心底既有相伴远行的欢喜,亦暗藏前路未知的忧虑。
面上薄涂一层莹润面脂,衬得肤色莹白似玉,并无厚重铅华。微凉晚风迎面吹来,两颊浮起一层淡淡的天然绯晕,未抹胭脂,却是心绪起伏而生的血色。唇上未点丹红,保持天然浅淡唇色,唇瓣时常轻轻抿起,千般心事,不愿轻易出口。
乌黑秀发规整挽成简易垂髻,并无繁复珠钗,只一根素雅玉簪固定发髻,几缕青丝挣脱束缚,垂落在腮旁,随风悠悠晃动。当年常年遮脸的黑色面纱早已除去,完整容颜展露日光之下,清丽逼人。
步履看似娴静舒缓,足下却暗藏根基,纵然换上宫装,多年习武养成的挺拔身姿难以掩藏。表面神色沉静淡然,仿佛对远行毫无畏惧,可若细细打量,便能瞧见她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
她生于山林,惯于随心所欲,久居皇宫本就拘束,如今追随段誉远赴险境,既有生死相随的决绝,又放不下心中牵挂。温顺只是表象,骨子里那份敢爱敢恨、不惧刀山剑林的刚烈,依旧沉淀在眉眼深处。只要段誉身处危难,这份沉寂的锋芒,便会瞬间再度迸发。
段誉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晨霜露水,目光沉静温和:“此去西北,千里烽烟,刀兵无眼,从此再无帝王妃嫔,只有江湖行路之人。一路风霜委屈,你莫要后悔。”
木婉清轻轻摇头,目光坚如磐石:“此生随陛下,永不后悔。”
长亭风止,晨雾渐散。
原本孤绝千里的西行险途,终于不再是一人独行。
段誉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向她递出一掌。木婉清抬眸望他,纤手轻轻落于他掌心,借力轻盈翻身上马,落座于他身后。
青鬃老马载着二人,布衣帝王、红妆侠影。
官道绵长,直通西北天际。
马蹄再起,扬尘上路。
大理皇城遥遥落在身后,万里乱世风雨,自此并肩共赴。
竹海涛涛,夜风穿叶如呜咽。
方才三名黑衣死士瘫倒在地,经脉尽废,痛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关,不发一言,眼底只剩死寂的悍戾,显然早已受过死士封口之训,宁死不泄半分讯息。
段誉立身原地,左臂微抬,始终将木婉清稳妥护在身后。方才出手御敌时的凛然杀气未散,指尖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纯阳真气,六脉神剑随时可发。他垂眸扫过肩头带伤的木婉清,见她虽面色微白,却握刃稳身、神色未乱,心底稍定,随即抬眼,望向竹林最深处的沉沉幽暗。
那一声拍掌之音落下后,整片竹海瞬间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风,甚至没有半点呼吸起伏的动静。
可段誉久经江湖、精通武理,分明感知得到,黑暗之中藏着一道极稳、极沉的气息。此人内力深厚至极,收敛得滴水不漏,方才全程隐于暗影,静观厮杀,隐忍不动,定力、修为,远非地上三名死士可比。
木婉清强忍肩头伤口的灼痛,黛眉紧蹙,眸光锐利如寒星,死死锁住幽深竹影,低声贴在段誉身侧,用气音提醒:“此人气息极阴柔,绝非金辽西夏三流斥候,是顶尖密客。”
话音刚落。
幽深黑暗的竹林深处,终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此人并非黑衣夜行装束,反倒身着一袭灰布长衫,衣料朴素无华,不染风尘,看似寻常行路文士。他身形挺拔清瘦,步伐从容舒缓,每一步落下,脚下枯竹落叶竟无半分声响,轻功已然臻至踏叶无痕的化境。
他脸上未戴面罩,面容平淡无奇,眉眼寻常,丢在人海中便会瞬间泯没,唯独一双眸子,沉如寒潭,无半分烟火气,藏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与阴诡。
这人缓步走出丈余,稳稳立在月光碎影之下,距离段誉二人三丈之远,不远不近,恰恰卡在攻守最微妙的距离之间。
他先是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瘫地废功的三名死士,眼底无半分惋惜,只有一丝淡淡的讥讽,随即抬眼,目光落于段誉身上,淡淡开口,声线平稳冷润,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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