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套全真剑法落定,丘处机收气静立,青布道袍平整垂落,气息丝毫不乱。王重阳望着自家弟子沉稳有度的模样,眼底含着几分温和笑意,随即目光一转,落向一旁静立旁观的朱秋友。
他方才便留意到朱秋友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行路立身之时,身姿挺拔,步履暗藏内家吐纳的分寸,一望便知绝非寻常江湖走卒,一身武学自有独到根基,乃是中原武林好手。
王重阳缓步向前,对着朱秋友抬手虚引,语气谦和有礼,全无半分大宗师的倨傲:“朱少侠自大理远道跋涉,千里奔赴漠北,一路闯过无数凶险,腰间佩剑相伴左右,想必身怀大理段氏不传武学。适才贫道师徒献丑,展示了几分全真粗浅功夫,今日王庭盛会,机缘难得,不知可否请少侠展露一二大理独门武功,也好让大汗与诸位将军开开眼界,一睹南疆武学风采?”
话音一出,成吉思汗当即颔首附和,帐下一众蒙古大将也纷纷侧目,满心期待。方才见识过全真玄功通天彻地,人人都好奇能作为大理王室的特使,究竟身怀何等本领。
朱秋友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长揖,面上带着几分诚恳愧色,语气谦逊有度,不卑不亢:“重阳祖师抬爱,晚辈愧不敢当。”
他垂眸瞥了一眼腰间长剑,坦然直言心中所想:“晚辈的确习得几段大理家传武学,只是适才亲眼得见祖师缠指剑气冠绝天下,丘小道长全真剑法道韵深厚、控气入微,道家武学吞吐天地阴阳,内敛锋芒、道法同源,已然近乎通玄之境。晚辈这点粗浅拳脚、段氏粗浅指法,与之相较,高下立判,实在班门弄斧,不敢在祖师面前献丑,还望祖师与大汗海涵。”
朱秋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先前他素来以为六脉神剑已是人间指法顶峰,可王重阳十指缠指剑气凌厉凝练更胜一筹;丘处机小小年纪,便能以内气控烛、无痕削木,收放随心,这般深厚内功根基,是寻常武人穷尽半生也难以企及的境界。自家大理武功虽名扬南疆,可在全真一脉玄妙道功面前,确实相形见绌。
一旁丘处机闻言,眼珠悄悄一转,原本藏在心底的几分傲气收敛少许,暗自打量朱秋友,心中好奇大理武学究竟有何等独到之处。
成吉思汗见状笑道:“少侠不必太过自谦,天下武学各有渊源,道武有道家的天地玄理,大理武功自有南疆独有的精妙,各有所长,何来高低之分?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王重阳亦微微摇头,温声宽慰:“少侠不必妄自菲薄。武道一道,贵在百家争鸣,各取所长,贫道只是想见识不同流派的精妙,绝非要分强弱胜负,还请不必推辞。”
朱秋友依旧躬身拱手,再三致歉:“承蒙诸位厚爱,只是晚辈心中自知深浅,贸然出手,反倒辱没了段氏武学,也惊扰了祖师清修大道。今日只做旁观,静心领略全真玄妙,便是晚辈莫大机缘,还望诸位成全。”
一番退让谦逊,坦荡真诚,反倒让满帐众人越发敬重这名大理使臣。
王重阳与成吉思汗轮番相劝,帐下诸将也连连出言恳请,朱秋友几番拱手辞让,终究推脱不过。他心中暗道,全真一脉道法武学神妙无双,六脉神剑相较已然逊色,但若一味固辞,反倒显得刻意矫情,辜负众人一番盛情。心念一转,他想起灵鹫宫虚竹临行前传下的一套大开大合的道家衍化剑法,招式名为高山流水,横扫千军,脱胎于天山逍遥武学,兼容佛门沉稳气韵,攻守兼备、气势雄浑,正好适合在此展露一番。
朱秋友轻叹一声,上前再度长揖致歉:“既然祖师、大汗盛情难却,晚辈便献丑舞一套灵鹫宫虚竹先生亲传的剑法,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几番推辞礼让,架不住成吉思汗盛情相邀、满堂群臣拭目以待,朱秋友只得含笑躬身,拱手应下演武之请。
他身姿挺拔立在王庭正中,一身素色锦袍不染锋芒,气质温雅如玉,全无沙场悍将的暴戾,却自有一派宗师静定气度。先前虚竹先生传他两路剑法真意,一为高山流水,清净圆融、刚柔相生,是道家山水自然之韵;一为横扫千军,磅礴浩荡、破阵万千,是沙场御敌、震慑群雄之威。两路剑法一柔一刚,一静一动,素来极少同施,今日盛筵献丑,他便决意将二者相融,演一出山水藏军势、清逸吞山河的无双剑境。
朱秋友后退数步,立于帐中空旷之地,双脚稳稳扎下马步,长剑横举胸前,起手沉凝厚重,全然不见半分花哨姿态。这套高山流水,横扫千军本是沙场破阵剑法,讲究大开大阖、势吞万军,与全真剑法飘逸内敛的路数截然不同,刚猛磅礴,自带一股席卷八方的壮阔气魄。
朱秋友缓步踏出,立于帐中空旷之地,抬手轻按腰间长剑。
“铮——”
一声清越剑鸣破静而出,三尺青锋脱鞘腾空,寒光如一泓秋水铺展在牛油烛火之下,澄澈透亮,不见半分肃杀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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