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黄州府连日春雨缠绵,连宵春雨细如丝,织得千山尽湿烟。
连绵月余的雨幕不曾断绝,将江汉平原、黄州全境泡得透湿,江水暴涨、支河漫溢,天地间尽是一片灰蒙蒙的水色。
黄州临江码头,江风裹着冷雨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涩与泥土的潮寒。
一艘客船破浪靠岸,船板摇晃,水花一遍遍拍打着青石埠头,溅起细碎的湿沫。
待船身泊稳,跳板搭岸,一道青衫身影背负简单行囊,缓步踏落码头青石。
正是林灿。
离家数日,辗转水路、山路奔波千里,他鬓发微湿,衣衫沾着雨雾尘泥,眉眼松弛散漫,不见半分局促拘谨。
双脚踏稳故土的青石地面,林灿抬眸望向远处熟悉的黄州城郭。
烟雨朦胧之中,城墙黛色斑驳,屋舍连绵成片,只是此刻并无春日的温润繁盛,反倒处处透着灾后的凋敝凄惶。
连日春雨无休,江汉水位暴涨,承天府、黄州府两地沿江圩堤接连溃决。
数十里堤岸崩塌溃散,江水倒灌田间,良田尽被淹没,青苗烂于泥水之中,沿江村落半数被淹,民房坍塌无数。
一场无声的春雨洪灾,已然席卷湖广沿江腹地。
码头周遭、城外官道两侧,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
原本繁华的临江埠头,如今挤满了避水逃难的流民。
男女老幼衣衫褴褛,浑身湿透,蜷缩在码头屋檐下、石阶上,彼此依偎取暖。
春雨冰冷刺骨,落在破败的粗布衣裳上,冻得众人瑟瑟发抖,面色青白憔悴。
道旁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景象。
有老妪拄着断杖,佝偻着身子,端着残破的粗瓷碗,颤声向过往行人乞讨,嗓音嘶哑微弱,眼里满是绝望;
有稚子面黄肌瘦,小脸冻得通红,紧紧拽着父母的衣角,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往来车马行人,不言不语,只剩茫然;
更有壮年农户满身泥污,肩上挑着仅剩的破旧家当,看着被江水吞没的故土,满目颓然,束手无策。
泥水顺着官道漫流,路面泥泞不堪,车马难行。
遍地皆是湿冷的寒气与灾民的呜咽低语,昔日热闹喧嚣的黄州码头,此刻全无半分春日生机,只剩满目疮痍、民生潦倒。
林灿立在码头石阶之上,静静望着眼前这幅流民遍野、堤溃民穷的惨状,眉头微蹙。
他久居黄州,深知此地百姓赖以耕田为生,圩堤便是万家生计。
春雨溃堤,良田尽毁、房屋坍塌,今年的秋收已然无望,若是灾情持续,后续必生饥荒瘟疫。
一念及此,心底沉甸甸的,满是沉郁。
他正欲举步朝城东祖府方向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稔的笑语,夹杂着风雨声,清晰入耳。
“哟,这不是林二公子吗?竟是这般巧!”
林灿闻声回身,只见三名锦衣少年撑着油纸伞,缓步从码头酒肆走出。
皆是黄州本地乡绅世家子弟,与他自幼相识,年少时常一同结伴游学、嬉闹玩乐,是相交多年的旧友。
为首的是城南顾家子弟顾云舟,身后跟着汪、瞿两家的少年,三人皆是一身光鲜锦衣,衣料整洁,与周遭泥泞破败的流民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瞧见立在阶前的林灿,皆是面露喜色,快步上前聚拢过来。
顾云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
“听闻你出城游历,竟是耽搁了多日未归。
今日归来恰逢雨天,正好赶上城中烟雨盛会,临江坊新开了两处画舫,歌姬曲调绝佳,酒菜齐备,我等正欲前往酣饮。
二公子快快随我等同去,洗去一身风尘!”
一旁瞿家少年也连忙附和:
“正是!连日春雨困城,闷煞人也。
今日你恰好归来,难得相聚,正好登舫饮酒、听曲闲谈,切莫推辞。”
几人笑意盎然,皆是真心邀约。
黄州城内谁不知林家二公子性情疏朗、最喜随性,往日无事便牵头邀约众人,登舫饮酒、夜游闲谈,恣意洒脱,半点不受礼法拘束,是城中出了名的自在纨绔。
林灿却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坦然婉拒:
“多谢诸位兄长好意,只是今日怕是不能奉陪了。”
三人脸上的笑意一滞,皆是面露诧异。
只听林灿笑着摆手推脱,语气轻佻随意,一如既往的随性模样:
“这回真不敢浪了。前日跟诸位喝得尽兴,一时兴起抬腿就登船跑路,私自跑出去这么久,家里半点没打招呼,属实闯了规矩。
家父脾气诸位也清楚,我再在外耽搁,回去铁定要被他狠狠训一顿。
我先回去挨骂避险,改日我摆酒赔罪,保管让诸位喝尽兴。”
话音落下,顾云舟三人面面相觑,眼底的诧异更甚几分。
正说话间,一阵微弱的脚步声混着泥水拖沓声凑近。
一名衣衫烂尽、浑身湿透的老妇,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幼童,佝偻着身子挪到几人身前,枯瘦的手颤巍巍递出一只豁口破碗,细若蚊蝇的嗓音带着哭腔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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