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躬身长揖,姿态规整有礼,青袍袍摆顺着金砖地纹缓缓铺开,声音平稳笃定,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在空旷大殿中漾开清越回响。
“臣钦天监阴阳博士赵无咎,有本奏上。”
话音落下,殿内众臣略感讶异,班列中起了一阵极轻的窸窣。
谁也没料到,在这清算朝局的紧要关口,出班打断圣意的既非言官御史,也非内阁阁老,竟是钦天监一名品级低微的阴阳博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生得清癯挺拔,一袭青袍洗熨妥帖,领口袖缘不见半分褶皱;三绺长须垂于胸前,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目疏朗,鼻梁周正,神色端凝如静水。
立于丹陛之下不卑不亢,双手交叠执礼,指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摩挲罗盘、星图磨出的薄茧,全无小官面圣的局促惶恐。
周身带着久研星象堪舆的清肃之气,混着殿外侵入的风雪寒意,愈显沉定。
万历眉头仍蹙着,愠色未消,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冷声道:
“你有何话讲?方才臧监副已奏明灾异详情,不过寻常陨石,何劳你再出班陈奏?”
赵无咎再行一礼,腰身弯得恰到好处,既合臣子本分,又不显卑微。
他垂眸时睫毛投下浅影,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陛下,臣非是赘言。
臧监副所奏青瓦村陨火异灾,臣早前便已核阅地方呈报与灵台星象夜录,此灾形制特殊,非寻常天坠陨石可比。”
话音落时他抬眸,目光清正,直视御座却不越矩,言辞持重,立论皆有章法,全无半分方士虚妄浮夸之态:
“臣掌灵台星象推演十余年,夜夜值守观星台,熟知历代灾异对应之理。
天垂异象,必应人事。历朝陨火坠地、山崩川竭之兆后,多伴随朝局波动、民生乱象。
此非谶纬妄说,实乃天人感应之常 —— 天变于上,则人心浮动于下;人心不安,则流言、灾患随之而生。”
他说这话时,右手微微抬起半寸,指尖虚虚点向殿外天穹方向,手势克制而笃定。
殿中原本漫不经心的朝臣,闻言渐渐收了轻视之意,连原本垂着眼的申时行,也微微抬眸向丹陛下望了一眼。
赵无咎话音稍顿,微微吸气,语气又沉了几分,字字落在朝局实处:
“如今故元辅新丧,冯保病殁,朝局正当更迭之际,百官心绪未定,民间亦流言渐起。
青瓦村陨祸一出,地方塘报已显端倪,隐约有‘天谴示警’的谣诼在乡野流传。
若朝廷仅以寻常灾异视之,不做安抚禳解,只怕流言愈演愈烈,轻则扰乱农桑民心、延误冬播,重则被不轨之徒借势生乱,反而动摇朝局根基。”
他一席话,将天象、朝局、民生层层勾连,既扣住朝局稳定的核心,也呼应了此前阁臣 “务持大体” 的顾虑,所论皆落在实处,并无空泛之语。
殿外风雪呼啸,拍打得菱花窗棂簌簌作响,衬得他的声音愈发沉静。
万历面色稍缓,蹙着的眉头舒开些许,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摩挲,沉吟不语。
他素来厌烦臣僚借灾异指摘朝政,可赵无咎此番陈奏,句句围绕 “稳民心、固朝局” 而言,反倒契合他此刻乾纲独断、不欲横生枝节的心意。
“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万历沉声问道,语气里的不耐已散去大半。
赵无咎胸有成竹,躬身再拜,奏对条理分明,每说一事便微微欠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臣以为,当由钦天监牵头,选调精通地脉堪舆、星象测算的属官三人,即刻赶赴湖广青瓦村一带。
其一,实地勘察陨火落点的地脉异动,标定陨坑方位、波及范围,绘图归档入藏灵台;
其二,依制祭祀当地山川神只,行禳解之礼,以安地方民心;
其三,行文湖广布政司与黄州府,妥善抚恤灾民、张榜澄清流言,明示朝廷敬天恤民之意。
如此上可弭天变之兆,下可安黎庶之心,朝中政务亦不至被流言裹挟,朝局自能稳固。”
所奏举措皆合乎朝廷规制与钦天监职掌,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可即刻施行。
万历听罢微微颔首,指尖停下摩挲的动作,此前的不耐早已散去。
他本就不愿在此事上多生枝节,若遣钦天监赴湖广走一遭,既能平息 “天谴” 流言,又能彰显朝廷恤民之意,倒是一桩妥当安排。
“准奏。”
万历抬手一拂,龙袍广袖扫过御案,语气果决,“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所需人员、公牒、沿途州县照应,一概由你调度。
务必勘察清楚地脉异动,办妥禳解事宜,安抚好地方民心,莫让浮言扰乱朝局。”
“臣领旨。”
赵无咎深深一揖,长及脚踝的青袍袍角贴住金砖,弧度规整如量裁。
他垂首领旨,语声恭谨周正,听不出半分额外情绪。
朝会议定,司礼监高声唱喏退朝。
百官鱼贯退出皇极殿,风雪扑面,人人各怀心思,顺着廊下次第离去。
赵无咎随班而行,步履沉稳,青袍下摆扫过阶前薄雪,留下浅淡的痕迹。
朔风卷雪扑在肩头,寒意彻骨,他只抬手拢了拢袖管,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南方天际。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风雪正盛,前路的一切,都隐在这片漫天寒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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