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酉时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多,那个梦醒了以后的时间。
婆婆生日那天是三月十八。
我翻遍了家里的黄历,确认了一件事——三月十八那天,酉时,是下午五点十二分开始,到七点十二分结束。那天是谷雨,农书上写着“雨生百谷”,宜嫁娶,宜入宅,忌出行。
忌出行。
春天过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数日历上的红圈,二月的迎春花还没落尽,三月的桃花就开了。婆婆去了一趟老家,我没有跟着去,是我丈夫开车送的。她说得没错,那个老屋果然还在,虽然破败得不成样子,墙皮掉了大半,屋顶也塌了一角,但那个木头箱子还在,箱子上盖的白布桌布早就灰扑扑的了,底下压着的那双鞋垫,竟然真的还在。
鞋垫是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婆婆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仔仔细细地包在手绢里,装进了贴身的口袋。
她回来以后把那双手套给我看,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秀儿,这双手套是我娘给我绣的,我出嫁那天穿的就是这双。鸳鸯戏水,白头偕老。我跟你爸没有白头偕老,他走得早,但这双鞋垫我存了这么多年,也该穿上了。”
那天晚上她穿着那双鞋垫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坐在床边,把那双鞋垫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是三月十二。
还有六天。
接下来的六天,我像是在看一部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我看着婆婆吃饭,看着她睡觉,看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她跟邻居聊天——每一个画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分离都可能是永别。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条河边上,对岸站着一个人,你明明看到她,可她就是要走了,而且你知道她走的方向,甚至知道她走的时间,偏偏什么都不能做,连喊她一声都不敢,怕吓着她,也怕吓着你自己。
三月十六那天,婆婆的精神好得出奇。一大早起来就把屋里的所有柜子都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重新叠好,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抽屉里。冬天的放在左边,夏天的放在右边,春秋的放在中间。她又把存折和身份证找出来,用一个塑料袋装了,放在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上面压了一本老黄历。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哼了几句歌。那是首老歌,我听过但叫不上名字,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是《天涯歌女》。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三月十七,婆婆说她累了,想歇一天。她没有下床,连早饭都是在床上吃的。我给她端了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她吃了大半碗粥,鸡蛋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她说胃口不好,不饿。
她躺在床上,怀里揣着那双大红色的鞋垫,手里攥着那个蓝白格枕头的一角,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我坐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节粗大,指甲剪得齐齐的,上面还有淡淡的老年斑。
“秀儿,”她忽然睁开了眼睛,“我要是走了,那个枕头,你给我烧了。”
“妈,你说啥呢。”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你别哭,哭啥。人总要走的,我就是比人家早走了几年。”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帮我看看那个老屋还在不在,要是在,就把我的骨灰撒在那棵槐树底下。要是不在了,就撒在那个地方就行。”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攥着她的手,用力地点头。
那天夜里我没有走,我睡在婆婆脚头,给她盖了两层被子,她还是说冷。三月的天不冷了,可她的身上确实在发凉,那种凉不是表面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我搂着她的脚,想给她捂热,可她怎么也捂不热。
我一遍一遍地看手机上的时间,从晚上十点看到凌晨一点,从凌晨一点看到凌晨三点。天亮了吗?天快亮了。三月十八到了。
我起来给婆婆熬了一锅鸡汤,她闻着味道说香,喝了两口就又放下了。她靠坐在床头,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格外亮,亮得不像一个垂暮之人。
她让我把窗户打开,说要透透气。我打开了窗户,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布谷鸟的叫声。
婆婆听着那个声音笑了。
“秀儿,”她说,“你记不记得常姨说的话?”
我心里一紧:“妈,你别——”
“她没说错。我也知道她没说错。从我六十二岁生日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就像有人在你身上拴了根绳子,一寸一寸地往回拉,你不管怎么走,走得多慢多快,最后都得到那个点上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红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很细很细的那种,上面刻着莲花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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