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旺点了点头:“不错,这《大义觉迷录》实则处处都是破绽,可以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极致了。下一个,我们来说说,阿其那在《大义觉迷录》中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勤政爱民。”
他翻开书页,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面上,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念得极慢:“自御极以来,夙夜孜孜,勤求治理……爱养百姓之心,无一时不切于寤寐,无一事不竭其周详。抚育诚求,如保赤子,不惜劳一身以安天下之民,不惜殚一心以慰黎庶之愿……宵旰忧勤,不遑寝食。”
念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
“这是阿其那自己写的。他说他‘宵旰忧勤,不遑寝食’,说他‘不惜劳一身以安天下之民’——诸位听听,这话说得多好听。”
殿中安静了一瞬。博尔济吉特王爷的大嗓门第一个炸开了:“俺在关外就听说过,老四是个勤快皇帝,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可这话他自己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胤禟冷笑一声,接口道:“别扭就对了。一个皇帝,自己夸自己‘勤政爱民’,就像开饭馆的挂招牌说‘童叟无欺’——你不说,大家还能信几分;你非要写进书里、印成册子、发遍天下,那就说明你自己也知道,这事儿没人信。”
殿中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脸上露出那种“细思极恐”的表情。
胤禩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九弟说得是。不过,阿其那写这段话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写得很好。‘宵旰忧勤,不遑寝食’——多好听。可他忘了,这话他自己说,不作数。得别人说,才作数。”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殿中那几个年纪大的王公身上:“诸位在朝多年,可曾见过阿其那‘宵旰忧勤’?他批折子批到半夜,是因为他白天在干什么?”
殿中一静。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弘旺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荒诞:“阿其那说他不遑寝食,可养心殿西暖阁里有什么?有炼丹房。他白天批折子,晚上炼丹,一炉丹药要炼好几个时辰,他能‘不遑寝食’吗?他是压根就不想睡。”
殿中有人低笑出声。胤禟补了一刀:“而且,他炼丹还不是自己偷偷炼,是让道士进宫来炼。张太虚、王定乾这些人,在圆明园里住了好几年,替他烧炉子、炼丹药。他写《大义觉迷录》的时候,炼丹炉里的火就没灭过。”
博尔济吉特王爷一拍大腿,嗓门震得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俺就说嘛!一个天天炼丹吃药的皇帝,说自己‘勤政爱民’,这不扯淡吗?俺们关外的老猎人,都知道一个理儿——你白天打猎,晚上睡觉,那叫勤快;你白天打猎,晚上不睡觉,在那儿烧炉子炼丹,那不叫勤快,那叫作死!”
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像一把扫帚,把那些年积压在胸口的浊气扫去了一些。
胤禩没有笑。他的声音反而更冷了:“还有一件事。阿其那说‘爱养百姓之心,无一时不切于寤寐’——这话咱们先不论真假。可他‘爱养百姓’的方式是什么?是让百姓卖儿卖女交税,是海潮淹死人了他说‘活该’。他‘爱养’的是百姓,还是他自己的名声?”
殿中又是一静。那两道圣旨还摆在长案上,白纸黑字,谁也不能否认。
弘旺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钝刀割肉:“阿其那说他不惜劳一身以安天下之民。可他劳的那一身,是用来炼丹的,是用来批折子的,唯独不是用来‘安民’的。河南的灾民卖儿卖女的时候,他在炼丹;浙江的海潮淹死人的时候,他在炼丹;西北的将士送死的时候,他还在炼丹。”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他写这段话,只能证明一件事——他确实很忙。但他忙的,不是‘安民’,是‘安他自己’。”
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因为这些话,句句都是实话。
雅尔江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阿其那写这段话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勤快的皇帝。可他忘了——勤快不是自己夸出来的。你炼丹炼到半夜,那不叫勤政,那叫不务正业。你批折子批到手软,可批出来的都是‘卖儿卖女是自愿’,那你批得越多,罪过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书上,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他以为自己写的是‘圣训’,实际上他写的是‘罪己诏’。自己给自己定罪的皇帝,大清开国以来,他是头一个。”
殿外,阳光正好。那本厚厚的《大义觉迷录》摊在长案上,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可此刻,那些字在殿中所有人眼里,都只有一个意思——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时候,胤禟发话了,胤禟一开口,殿中的气氛又变了。他说话不像弘旺那样沉重,也不像胤禩那样冷峻,而是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说了”的痛快劲儿,嗓门不大,却句句带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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