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旺的脸上带有一丝真诚的困惑:“简亲王,您问我什么话是假的?这整本《大义觉迷录》反而需要仔细挑选有没有真话才对呢。”
殿中有人低笑了一声。雅尔江阿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弘旺说得有理。
胤禩接过自己儿子的话头,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我们只顾着打假阿其那的话,却没注意到一件事——刚才我们讨论的那句,阿其那的原文本身就有很大的漏洞。如果他写的是实话,那更是阿其那无能的铁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他说康熙爷‘独谓朕诚孝’。咱们先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就算它是真的,就算康熙爷真的说过这句话,那又能说明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瞬。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抬起头,等着胤禩继续说。
胤禩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拆一件打了死结的旧物:“康熙爷夸过大哥忠心勇武,夸过二哥文武双全,夸过三哥学问好,夸过五哥性情温厚,夸过我会办事,夸过九弟脑子活,夸过十弟出身好,夸过十三弟理政有方,夸过十四弟军功赫赫。这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每个人都能拿得出真本事。”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长案上那本厚厚的书上。
“唯独夸老四,夸的是什么?是‘诚孝’。诸位在朝多年,可曾见过康熙爷夸哪个皇子‘诚孝’?孝顺父母,是做儿子的本分。什么时候‘本分’也值得拿出来夸了?”
殿中一阵低低的骚动。博尔济吉特王爷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天响:“俺就说嘛!孝顺那是应该的!俺家那几个小子,要是不孝顺,俺直接打折他们的腿!这也能当功劳夸?”
有人笑出声来。胤禩没有笑,他的声音反而更冷了。
“而且,他写的是‘独谓朕诚孝’。什么意思?康熙爷说,所有兄弟里,就他最孝顺。那别人呢?大哥不孝?二哥不孝?十四弟不孝?他这不是夸自己,是在骂我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中那几个年纪大的王公身上。
“诸位还记得,康熙五十七年,十四弟被封大将军王,康熙爷亲自送行,那是什么排场?那是军功,那是实打实的本事。老四那时候在干什么?在府里养病,在写他的《大义觉迷录》初稿?”
殿中有人低声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胤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所以,老四那句话,不管真假,都只能证明一件事——康熙爷夸他,是因为实在找不出别的能夸的了。他这辈子,文不如三哥,武不如十四弟,人缘不如八弟,出身不如十弟,连理政都不如十三弟。他拿什么跟兄弟们比?只能拿‘孝顺’。”
他转过身,面向殿中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可诸位别忘了,他那个‘孝顺’,也是假的。他在朝堂上说过什么?‘朕岂是八岁登基之君乎?’康熙爷八岁登基,他说他不是八岁登基的君,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孝’在哪里?”
殿中一片死寂。这句话,在场很多人都记得。雍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朕就是这样的汉子”的表情,至今还有人记得。
胤禩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所有人做一个总结:“所以,他这本书里,真话是假的,假话也是假的。他连撒谎都撒不像。他以为自己编了一个‘圣君’的故事,可编来编去,编出来的只是一个‘除了孝顺什么都没有’的可怜虫。可问题是——他连孝顺都没有。”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殿中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因为这些话,句句都是实话。那些年,他们不敢说,不能说,说了就是“大不敬”。现在,终于有人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了。
雅尔江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廉亲王说得是。康熙爷夸过的人多了,可从来没有人把‘孝顺’当成功劳夸。阿其那写这句话,要么是撒谎,要么是实在没什么可写的了。无论哪一种,都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书上,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他无能。且不自知。”
听胤禩这么一说,众人都认识到了胤禛究竟蠢到了什么境界。但这《大义觉迷录》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么点槽点,于是,众人怀着期盼的眼神看向弘旺。
弘旺翻开书页,这次他没有挑挑拣拣,而是直接念了一大段。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至若逆书加朕以‘霸嫂’之名,谓朕有觊觎废太子妃之事。夫废太子胤礽,朕之亲兄也。其妃李氏,朕之嫂也。朕自幼读书,明于礼义,岂肯为此悖理乱常之事?且胤礽得罪皇考,圈禁多年,朕与诸兄弟皆不敢私通音问。及胤礽病故,朕念手足之情,令其子弘皙袭封亲王,厚加恩恤。其妃李氏,朕亦令其另居别宫,厚给廪饩,以终余年。此乃朕敦睦亲亲之道,有何可疑?逆贼乃以此污蔑朕躬,实属丧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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