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得格外早,竹林深处的雾气还未散尽,晨露沿着竹叶的尖梢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腐叶覆盖的地面上,发出细微而绵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竹叶特有的清苦味道,让人鼻腔发涩。
工藤太一郎少佐蹲在一株粗壮的毛竹后面,军用雨披已经被露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肩膀上。他没有动。从他此刻的位置望出去,视野里只有层层叠叠的竹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长沙城的方向还隐没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座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晨雾中等待。
他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草鞋踩在湿泥上的声音,轻得像猫爪落地。工藤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今井义多俊。在整个支队里,能在接近他五步之内才被他察觉的人,只有今井一个。
今井在他右侧第三个身位的位置蹲下来,动作流畅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摘下头上的战斗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低声说:“少佐,四点半了。”
工藤点点头,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前方的竹林小径。
“今井君,”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的呼吸说话,“你觉得,阿南司令官为什么忽然把我们调过来?”
今井把战斗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尽管这把枪他已经检查过不下二十次。拉动枪栓,查看膛线,确认瞄准镜的固定螺丝,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虔诚的僧侣在完成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侧脸看了工藤一眼。
“少佐的意思是说,”今井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谈论生死,“这次的调令不正常?”
工藤没有正面回答。他从雨披下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地图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墨迹有些洇开了。他摊开地图,用手指在长沙城外围的某个位置上点了点,又点了点。
“我们从徐州战区调过来,”工藤说,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跨越两个省,急行军七天,途中换乘了三次军用卡车,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阿南司令官甚至没有给我们发正式的电令,只是派了个传令兵口头传达了命令。今井君,你在帝国陆军服役十二年,见过这种事吗?”
今井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清晨寂静的竹林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沉重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工藤终于转过头来,正面对着今井。晨雾中,工藤的脸色显得有些灰白,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他已经连续三夜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不是因为行军太累,而是因为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到他躺下去就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井君,”工藤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阿南司令官手下的狙击手被人轻易干掉了。”
这不是问句。这是陈述句。
今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看到目标时那样,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猎犬忽然嗅到了比自己更凶猛的野兽的气味时那种本能的警觉。
“是啊,”今井缓缓点头,“据说……不是据说,我私下问过司令部的参谋,这件事是真的。阿南司令官从联队里抽调了七名狙击手组成特别狙杀小队,三天之内,七个人死了六个,剩下的一个疯掉了。”
工藤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用力捏了一下。
“疯掉了?”
“据说是被吓疯的。”今井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这个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让他感到某种不适。“送回来的那个人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反复念叨,谁也拦不住。参谋部的那个参谋告诉我,那个名字是——”
“江口涣。”工藤替他说了出来。
今井盯着工藤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从两个人之间钉进去,把空气都钉得变了形。工藤把地图收起来,重新塞进雨披内衬的口袋里,动作比平时要慢得多。他的手甚至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以他狙击手的心理素质,零下的温度里他也能纹丝不动地趴上二十个小时。此刻他的手在发抖,是因为愤怒,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恐惧。
工藤太一郎少佐,大日本帝国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一期优秀毕业生,参加过诺门罕战役,在那场血流成河的鏖战中凭借一己之力狙杀苏军指挥官七人,被苏联人称为“竹林的死神”。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在湘北的晨雾中,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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