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害怕死亡。作为一名帝国军人,他从入伍第一天起就做好了为天皇陛下献出生命的准备。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他害怕自己在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就被送进坟墓,他害怕自己身后的这四个人跟着他一起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他甚至不知道陷阱是什么样子的。
“少佐阁下在担心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工藤左侧传来。工藤转头,看到增田信从竹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增田是小队长,身材比今井粗壮整整一圈,肩膀宽得像门板,但他的动作同样轻巧得不像一个体重将近八十公斤的人。他端着一把九九式狙击步枪,枪身在他手里像是长在身体上的一部分。
增田的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鲁莽的自信。他的眼睛很大,目光灼灼,像是随时都准备扑向敌人的猛兽。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触地的声音还是比今井大了一点——这是狙击手不应该犯的错误,但增田似乎从来不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枪比任何人都快。
工藤看着他,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忧虑。
“增田君,”工藤语气平淡,“你听我说。”
增田把枪靠在肩膀上,端正了姿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动,像雷达一样扫描着竹林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这是狙击手的本能,即使在听长官说话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
“阿南司令官手上的狙击手被干掉了,”工藤说,目光从增田身上扫过,又落在远处雾气中的竹林小径上,“然后他紧急调我们来。增田君,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增田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意味着我们是帝国最优秀的狙击手,只有我们能完成这个任务。”
工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无奈的、苦涩的牵动。他太了解增田了,这个人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对天皇陛下的信仰坚如磐石,但正是这种过于纯粹的热血,让增田的脑子里从来不会出现“陷阱”这两个字。
“增田君,”工藤慢慢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方能轻易干掉阿南司令官手下的七名狙击手,那就说明对方的实力远远超出我们的预估。而阿南司令官在我们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把我们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增田怔了一下,浓黑的眉毛皱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消化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犹豫了几秒钟,但很快,他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少佐阁下!”增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热度,“为帝国开疆拓土,这是我们的责任!阿南司令官调我们来,肯定是长沙这边的仗不好打,但这正说明司令官信任我们!这是我们的荣耀,少佐阁下!”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里燃着两团火,语气越来越激昂,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能够体现我们这些帝国狙击手的能干的时刻到了!少佐阁下,我们这次要杀了支那那帮狙击手,给死去的武士报仇。我增田信在此发誓,不杀那个叫江口涣的女人,我就把我的枪折断,剖腹谢罪!”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胸脯剧烈起伏着,鼻翼翕张,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的右手紧紧握着枪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是在握着一个活物,用全部的力气去压制它、驯服它。
工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增田。他能感受到增田话语里的真诚和炽热,但正是这种炽热让他更加担忧。热血上头的时候,狙击手往往会犯最致命的错误——他们会忘记,狙击是一门关于耐心的艺术,而不是勇气的竞技。
今井一直没有插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竹林某处,像是在数竹子,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当增田说完之后,他才慢慢转了转头,用余光扫了增田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轻蔑,不是不屑,而是一种老猎人对年轻猎人的审视——你已经看到了猎物的踪迹,但你还没看到猎人。
“增田君,”今井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听说过江口涣这个人吗?”
增田皱了皱眉:“听说过一些。有人说她是帝国的叛徒,有人说是中国的间谍。但一个女人能厉害到哪里去?支那的女人,我见过的都是被吓得连路都走不动的。”
今井没有反驳,只是一边说话,一边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他用牙齿咬下一小块,在嘴里慢慢地含着,等待唾液把它浸软。这是他保持血糖水平和注意力的老办法,在狙击阵地上趴一整天不吃不喝是常有的事,但出发之前必须让身体储备足够的能量。
嚼了两下之后,今井含混地说:“我在士官学校的时候,有一个学长叫山下诚一,炮兵科的。他跟我提过江口涣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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